生同衾死同穴(第1页)
天光透过窗纸时,潘君瑜醒了。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月光下交握的手,酒香中微醺的笑,烛影里交缠的身影,还有怀中温软的触感,唇齿间交融的气息,黑暗中压抑的轻吟。
她缓缓睁开眼,晨光在帐内投下朦胧的微光。静姝枕着她的手臂,脸贴在她肩窝处,睡得正熟。青丝散在枕上,有几缕拂过她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静姝的呼吸轻浅绵长,睡颜恬静安然,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极好的梦。
潘君瑜静静看着她,一动不敢动。手臂早已麻木,肩颈酸痛,可她舍不得抽回手,怕惊扰了怀中人的美梦。她想起昨夜那些失控的瞬间,想起静姝含泪说“不管什么事都过了今夜再说”,想起自己最后不管不顾的沉沦,一切恍如梦境。
若是梦,她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可晨光渐亮,帐内的景象越来越清晰,静姝散乱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胸前肌肤,上面缀着几处淡淡的红痕。那是昨夜她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锦被下,她们的身体依然紧紧相贴,静姝的一条腿搭在她腰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潘君瑜的心跳忽然加快了。昨夜在酒意和情潮中,她可以暂时忘记一切。可此刻天亮了,理智回笼,那些被暂时抛却的现实又涌上心头,她是女子,静姝是她的妻,昨夜发生的一切,却是世俗绝不容的禁忌。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竟不后悔。
即使知道这是错,即使知道后果不堪设想,她依然不后悔。怀中的温软这样真实,静姝依赖的姿态这样真切,昨夜那些交融的瞬间这样刻骨铭心。有些情意一旦破土而出,便再难压制。
静姝在睡梦中动了动,更紧地往她怀里缩了缩,一只手环住她,脸在她颈间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这个全然依赖的姿态让潘君瑜心头一颤,三年来,静姝在信中说“家中玉兰,静待花开”;昨夜,她说“我等你三年了”;此刻,她在睡梦中依然这样依偎着她。
她何德何能。
更漏声远远传来,卯时将至。潘君瑜终于不得不动。她极轻极缓地抽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静姝的腿从自己腰间挪开,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像在拆解一个易碎的珍宝。静姝似乎感觉到了,眉头微蹙,轻哼了一声,但并未醒来。
潘君瑜坐在床沿,看着静姝重新陷入沉睡的模样,看了许久。晨光里,静姝的脸显得格外柔和,昨夜的红晕已褪去,只余下浅浅的粉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伸出手,指尖在静姝脸颊上方顿了顿,终究没有触碰。只是轻轻为她拢好散开的寝衣,掖好被角,将被她踢到床脚的锦被重新盖好。
起身更衣时,潘君瑜动作格外轻。束胸裹了一层又一层,每裹一层,昨夜的记忆就清晰一分,静姝的手抚过这些束缚时的颤抖,静姝的唇吻在她肩颈时的温度,静姝在她身下轻轻啜泣的声音。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不能再想了。
官服穿上身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的潘君瑜。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俊平静的脸,只有眼底淡淡的青影泄露了昨夜的未眠。她束好发,戴上乌纱帽,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仍在熟睡的静姝,轻轻带上了门。
翰林院的早朝,潘君瑜第一次无法集中精神。
皇上在御座上说着辽东军务,她垂首听着,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静姝的面容,晨光里恬静的睡颜,昨夜烛光下含泪的眼,微醺时绯红的脸颊,那些画面交替出现,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潘卿。”
忽然被点到名,潘君瑜心头一凛,慌忙出列跪拜:“臣在。”
“朕方才说的,你可听清了?”万历皇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潘君瑜背脊发凉,她确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正不知该如何回话时,一旁的申时行开口解围:“陛下,潘侍讲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望陛下恕罪。”
皇帝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摆摆手:“既如此,今日就早些回去歇息吧。辽东的折子,明日再议。”
“谢陛下恩典。”潘君瑜叩首,退回队列时,掌心已全是冷汗。
散朝后,申时行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今日确实不对劲。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潘君瑜心头一跳,躬身道:“谢阁老关怀,只是昨夜没睡好。”
申时行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既接了家眷来,就好好过日子。但朝堂上的事,不可懈怠。”
“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