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光入晞（第1页）

镜海学院的第一个教学日，从一场无声的权力宣告开始。

《系统工程导论》的教室在主教学楼“琉璃塔”三楼，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顾未晞提前十五分钟到，选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被忽视。

八点整，班主任赵老师走上讲台。他四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时，教室里瞬间安静。

“在课程开始前，有几项班级事务需要宣布。”赵老师翻开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经过系里研究决定，任命以下同学担任本学年班干部——”

顾未晞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但赵老师接下来的话让她停下了笔。

“班长：周宇轩。”

第一排中间，一个男生站起身，向全场微微颔首。他腕上的手表在晨光中反射出低调的光泽。

“学习委员：林薇。”

顾未晞的另一位室友林薇——那位入学时有司机陪同的北方姑娘——优雅起身，浅粉色套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团支书：陈慕白。”

“文体委员：张瑞。”

名单继续念下去。每个被点到名的学生都来自特定的位置——前排中心，或是教师视线最易触及的区域。他们的起身、致意、落座，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

这个班委的任命，没有竞选演讲，没有投票环节，甚至没有提前公式。第一堂课，权力就以最简洁的方式完成了它的分配：通知，而非协商。

赵老师合上文件夹：“以上任命即日生效。希望各位班干部尽职尽责，也希望其他同学积极配合。”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更多的是沉默。每个人都听懂了规则：在镜海，有些位置生来就写着名字。你的努力可以让你不落后，但无法让你跨越那道看不见的线。

下课铃响时，赵老师补充道：“另外提醒一下，系团总支和学生会的招新下周启动。这是接触’定国台’见习的重要渠道，建议大家都关注。”

人群开始流动。顾未晞收拾书本时，听见前排两个女生低声交谈：

“周宇轩他爸是发改委的，林薇妈妈在教育部……”

“难怪。我听说这次班干部名单是开学前就定好的，家长背景占70%权重。”

“剩下30%呢？”

“高考成绩，竞赛奖项——装点门面用的。”

顾未晞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纸张被她捏出细微的褶皱。

午休时，她在主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遇见了谢之洲。

他正在和几个学生交代什么，看见顾未晞，微微点头示意。等那几人离开后，他走过来。

“班干部名单看到了？”谢之洲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顾未晞点头。

“镜海的第一课。”谢之洲笑了笑，“学会接受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宣传单，递给顾未晞：“团总支招新宣讲会，周五晚上。技术部今年有一个名额。”

宣传单设计得很精致，红底金字，最下方印着一行小字：“优秀者有望获得‘定国台’见习观摩机会”。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顾未晞问。

“因为你是专业第二名进来的。”谢之洲说，“在镜海，成绩是基础门票。但光有门票不够，还得知道该进哪个门。”

他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周五如果有空，可以去听听。”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步伐从容，酒红色的衬衫衣角在走廊穿堂风里轻轻扬起。

顾未晞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宣传单。纸质厚实，触感光滑，像这个学院的一切——精致，完美，找不到瑕疵。

也找不到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