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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未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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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的天空,是一种被工业文明洗涤过的、透明冷调的蓝。

顾未晞拖着那只用了三年的深灰色行李箱,站在校门前。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她耳中放大成某种心跳——沉闷,规律,带着远行近两千公里后仍未散尽的疲惫。她抬起头,视线掠过校门上那几个鎏金大字,它们在“定国新闻”的报道里出现过无数次:静海学院。

不是“大学”,是“学院”。但在这里,这两个字的重量,抵得上一座城池。

门内,银杏叶刚刚开始镶上金边。树下经过的学生们,走路时背脊挺直的弧度都惊人地相似——那是一种被精心训练过的姿态,松弛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们三两成群,说话的声音控制在恰好的分贝,笑声十分悦耳。女孩们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男孩们的衬衫袖口挽起的宽度几乎一致。

顾未晞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这件衣服是去年生日时婶婶买的,大了一号,肩线总是滑下来。她记得当时婶婶一边递过袋子一边说:“小姑娘家穿那么合身干什么,还能再长呢。”话是笑着说的,眼睛却扫过她正在发育的胸部。

“新生?”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顾未晞转身,看见一个男生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他胸前别着红色的“迎新志愿者”胸牌,字是烫金的。

“嗯。”顾未晞点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哪个系?”

“系统工程与数据科学。”

男生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那是这所学院最王牌的专业之一,录取分数常年高居榜首,优秀毕业生直接输送到“定国台”核心部门。他的笑容深了一些,多了点实质性的温度:“厉害啊。来,我带你去报到点。”

行李箱轮子再次滚动起来,这次的声音轻快了许多。

路上,男生熟练地介绍着校园布局:“那是主楼,所有重要的讲座和典礼都在那里办。左边是科研中心,非请勿入的区域。右边是生活区,你宿舍应该在C栋。”他顿了顿,侧头看她,“你一个人来的?”

“嗯。”

“父母工作忙?”

“嗯。”

对话像石子投入深潭,很快沉底。男生也不在意,继续指着远处一栋造型独特的建筑:“那是艺文中心,偶尔有展览和演出。不过——”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掺杂了点别的东西,“我们这儿的学生,一般没时间往那儿跑。”

顾未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艺文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像一块巨大的、竖立起来的湖泊。她想起自己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那本素描本,扉页上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行字:我想画下所有看不见的风。

那是初三那年,她在奶奶家阁楼里找到一本破旧的《梵高传》后,在失眠的夜里写下的。奶奶第二天发现了本子,只是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饭时,叔叔“随口”提起:“现在艺术生可不好找工作啊,还是学点实际的。”

实际。这个词像咒语,箍住了她此后的人生。

报到点设在主楼大厅。长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前都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顾未晞被领到“系统工程与数据科学”的牌子前。桌后坐着两个女生,一个在低头整理表格,另一个正和面前的新生说话。

“——所以团总支和学生会的招新下周就开始,建议你们都关注一下。特别是团总支,每年只有三个大一名额。”女生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信服的权威感,“我们系的资源,百分之七十是通过这两个平台接触到的。去年的“定国台”数据安全峰会,我们系去了六个人,全是团总支的。”

新生是个戴眼镜的男生,闻言连忙点头:“我一定报名。”

“嗯,表格在这里填。”女生递过去一张纸,抬眼时看见了顾未晞,“下一个。”

带路的志愿者男生已经离开了。顾未晞走上前,报出自己的名字。整理表格的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

“顾未晞?”她重复了一遍,从手边的一沓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一份,“你是今年专业第二名进来的。”

说话的那个女生也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在顾未晞脸上停留了两秒——那是评估性的、不带多余情绪的一瞥,像在扫描一个数据点。

“填表吧。”她递过表格,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宿舍C栋307。这是校园卡,里面已经预存了三百元补助。教材明天统一领。”

表格需要填写的项目很多,包括家庭背景、父母职业、特长奖项。顾未晞在“特长”一栏犹豫了片刻,最终写下:数学建模(全国二等奖)。

她没有写素描。也没有写曾经在市美术馆少年组比赛里,那幅被评委评价为“有惊人空间感”的、拿了唯一金奖的静物写生。

画架和颜料被她留在了老家。母亲收拾行李时说:“北京宿舍小,放不下这些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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