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第1页）

十二月，北京的第一场雪迟迟未落。

天空是一种沉郁的灰白，像被水稀释过的铅粉，均匀地涂抹在整个视野上方。空气干冷，吸进肺里有种细微的刺痛感。

宣传部地下室却比往常热闹。暖气开得很足，老旧的管道发出规律的嗡鸣。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灰白的天空模糊成一片柔和的亮光。

顾未晞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苏蔓在长桌尽头泡茶，紫砂壶在她手中倾斜，深红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升起袅袅的热气。许清浅坐在她旁边，正在翻看一本滑雪场的宣传册——彩页上的雪地白得刺眼，穿鲜亮滑雪服的人们笑容灿烂，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另外还有五个人——两个大二的干事，三个大一的宣传员。

以及谢之洲。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顾未晞，他点头致意，表情里带着如往常一样的高傲和一丝不苟的严谨，像一张精心调整过的面具：

“顾同学，好久不见。”

顾未晞点点头，在许清浅身边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谢学长怎么来了？”她轻声问许清浅。

许清浅正准备回答，谢之洲却先开了口：“恰巧听说宣传部在讨论团建，”他顿了顿，目光从许清浅脸上轻轻掠过，“我就想着来蹭个热闹。毕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旧：

“我之前也在宣传部待过，也算半个老人了。苏蔓学姐应该不介意我这个’老成员回归’吧？”

他说这话时看着苏蔓，姿态谦和，语气里带着晚辈该有的尊重，但顾未晞听出来了——那不是询问，是告知。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得很低，但合在一起，却让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蔓把茶端了过来，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之洲确实在宣传部待过，虽然时间不长。”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人多些也更热闹。既然来了，就一起商量吧。”

谢之洲接过茶杯，道了谢，手指在杯壁轻轻摩挲，然后自然地加入谈话：

“关于团建的活动内容？大家有想法了吗？”

一个叫张锐的大二干事立刻说：“我们去温泉吧！冬天泡温泉最舒服了。”

“太俗，”另一个女生反驳，声音清脆，“要不去环球影城？刺激！”

“那得花多少钱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各种提议在空气里碰撞。许清浅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顾未晞侧过脸看她。那笑容她见过很多次——在美术馆的画前，在图书馆的窗边，在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安静的时刻里。

谢之洲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那个动作本身就像某种信号，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地转向他。

“其实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清晰的明暗分界。

“滑雪怎么样？”谢之洲说，语气很随意，像只是突然想到，“冬天就该有冬天的活动。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我认识一个滑雪场的经理，可以帮我们订到高级和中级赛道的位置。平时很难约，尤其是周末。”

“高级中级赛道？”张锐眼睛一亮，“我们能滑那种难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