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第1页)
不远处的会客室门边,两道人影静静倚着门框,将入口处那场短暂却足以牵动人心的重逢尽收眼底。
江户川乱步不知何时已经剥开了一颗玻璃纸包裹的糖果,正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他翠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像最精准的探照灯,掠过中岛敦毫不掩饰的激动。
最终,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西格玛身上。
停留在她细微颤抖的指尖,停留在她因那句“不晚”而骤然柔软下来的眉眼,也停留在那抹褪去绝望后、清浅却真实的笑容上。
他看得过于专注,连平时总挂在脸上的、孩子气般理所当然的神情都收敛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纯粹审视与探究的兴趣。
这个诞生仅三年却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存在,这个被太宰治亲自带回来、身上糅杂了极端脆弱与惊人坚韧的矛盾体,就像一本突然被摊开在他面前的、用陌生文字书写的奇书。
每一页,都散发着引人探究的气息。
他歪了歪头,糖果在脸颊一侧鼓起一个小包。
然后,江户川乱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太宰治的耳中,带着他特有的、直指核心的敏锐:
“你这么做,没问题吗?”
他没有明指“什么”有问题,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让西格玛与曾试图拯救她、并显然在她心中占据特殊位置的中岛敦见面,在眼下这个她身份敏感、心绪未稳的节点。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旧保持着倚靠门框的姿势,双手插在沙色风衣的口袋里,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人身上。
他看到西格玛嘴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看到她眼中逐渐化开的冰层,也看到中岛敦如释重负后明亮起来的眼神。
他的嘴角,在江户川乱步看不见的侧面,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不是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也不是惯常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掺杂了温柔洞察与一丝几不可见的涩然的弧度。
“但是,”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目光却未曾从西格玛身上移开,“西格玛很开心,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西格玛是否开心”是此刻唯一重要、也唯一值得衡量的标准。
江户川乱步闻言,翠绿的眼眸倏地转向太宰治,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
他咀嚼糖果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这个男人嘴里如此顺畅地说出来。
江户川乱步上下打量了太宰治一眼,目光在他难得显得平和甚至柔和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被掉包了。
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也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更多的是了然:“嘿诶——”
他拖长了语调,翠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奇与调侃:“你这家伙,竟然会这么想?”
那个将人心视为棋局、习惯性保持距离、用层层伪装包裹自己的太宰治,此刻居然会用“她是否开心”来作为行动的理由和辩护?
这简直比任何复杂的谜题都更让名侦探感到“有趣”。
太宰治终于将目光从西格玛身上收回,偏过头,对上乱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他平日里熟悉的、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可奈何的调子。
他耸了耸肩,姿态看起来依然放松,插在口袋里的手却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没办法呀。”
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程度的坦白。
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柔软又复杂的微光。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仿佛承认了什么。
承认了那种不由自主的注视,承认了那份超出计算的在意。
也承认了在“西格玛是否开心”这个简单命题面前,他那些惯常的权衡、疏离与掌控,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眼中的促狭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理解。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果,重新将目光投向会客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