扼杀(第1页)
西格玛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将腹中的生命扼杀。
事实上,到现在她都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怀孕。
她只知道此刻有一个生命,在她腹中缓慢生长,从她的身体里吸取养分。
或许,孩子的存在对于母亲来说,就是一种寄生虫。
但西格玛无法抗拒。
她像一株被圈养在牢笼里的植物,懵懂地承受着所有强加的命运,连身体里悄然滋生的变化,都来得毫无预兆。
西格玛向来缺少最基本的生理常识,就像她第一次在沙漠的囚笼里迎来初潮时,看着身下蔓延开的刺目血色,只以为自己就要流血而死。
她蜷缩在沙地上,浑身发冷,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抱着膝盖,在无边的恐惧里瑟瑟发抖。
那时和她一同被囚禁的女囚犯,心善看她可怜,悄悄凑过来,用干裂的嘴唇,低声教给她关于月经的零碎知识,还把自己仅有的一块干净布条分给了她。
西格玛攥着那块布条,像抓住了溺水时的救命稻草,她轻易就交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甚至在对方叹息着摸她头发时,红着眼眶,第一次对人露出了依赖的神情。
可这份微薄的暖意,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在她攒够力气,趁着夜色拼尽全力出逃后,还没跑出多远,就被人贩子头目粗暴地摁回了囚笼。
西格玛后来才知道,是那位女囚犯出卖了她。
在她逃离的第一时间,就急不可耐地去向看守邀功,只为换得半块干硬的馕饼。
从那以后,西格玛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
而如今,费奥多尔和果戈里,显然更不会好心教导她这些。
他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人,只是一个听话的、能承载他们计划的容器。
她的身体,她的意愿,她的挣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棋局上无足轻重的点缀,是供他们把玩的、随时可以碾碎的棋子。
之前在浴室里盲目地捶打腹部,不过是她濒临崩溃时的一种情感宣泄。
那些沉重的拳头落在小腹上,与其说是想扼杀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不如说是想砸开这层困住自己的、名为“宿命”的躯壳。
在肚子疼起来的那一刻,西格玛曾感到过一丝混杂着解脱的痛苦。
她痛苦地以为,自己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孩子,亲自斩断了又一段无望的牵绊。
尖锐的痛感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可西格玛非但没觉得难熬,反而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庆幸。
可疼了整整一夜,天光大亮时,小腹依旧平坦,那丝微弱却执拗的搏动,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孩子,还在她的身体里。
西格玛坐在书桌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几本薄薄的母婴书籍上。
那是西格玛之前鼓起勇气向费奥多尔要来的,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如何照顾好孩子,如何笨拙地学着做一个母亲,从而忽略了其他的内容。
曾经的她,就是捧着这些书,一字一句地描摹换尿布的手法,记诵辅食添加的月龄,连书页间夹着的干花,都沾染了那时不自量力的温柔。
西格玛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抽出那些书,一本一本缓慢地翻阅。
现在的她,想要从中获取如何扼杀腹中生命的答案。
纸张被指尖捻得发皱,边缘洇上了指尖的湿冷汗意,那些关于喂养、关于哄睡的温馨字句,此刻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冰冷的符号,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这么做。
这间安全屋在费奥多尔的掌控之下,每一扇窗都嵌着看不见的眼,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他的气息。
电子设备不可行的,那些闪烁的屏幕背后,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稍有异动便会引火烧身。
她只能从纸质上面获取答案,只能寄望于这些温情脉脉的铅字里,藏着一条能让她解脱的、沾满血腥的路。
西格玛像一头困兽,在字里行间疯狂地搜寻着那个能让自己解脱的答案。
指甲深深抠进书脊的缝隙里,留下几道扭曲的白痕。
真是讽刺,一开始是为了照顾好孩子而去要的这些事物,现在是为了扼杀腹中的生命,重新翻阅。
书页上的笑脸婴儿插画,此刻像是在无声地凝视着她,那些粉嫩的脸颊、圆润的拳头,都化作了缠在她脖颈上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