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第1页)
父母可能要回国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君瑜刚刚趋于稳定的心湖里,又漾开了一圈需要应对的涟漪。告诉父母吗?何时告诉?如何告诉?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执行时机。她习惯了将难题拆解、分析、优化,但面对至亲,尤其是涉及自己重病和性取向这两件大事,所有的算法似乎都失效了,只剩下本能的拖延和一丝近乡情怯的忐忑。
“你什么时候和你父母说?”莫希文轻声问她,指尖梳理着沈君瑜耳后的短发。她们依偎在沙发上,窗外是初夏渐深的暮色。
沈君瑜沉默片刻,将脸往莫希文掌心蹭了蹭,“等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时机,一个模糊又狡猾的变量。她总想着等自己身体再好些,等精神状态更稳定些,等一个父母情绪也平稳的日常时刻,却忘了,生活本身,很少提供完全合适的剧本。
她还在等待那个虚幻的时机,父母的越洋电话却先一步到来,老家的宅子拆迁,手续繁杂,他们必须亲自回来处理。归期已定。
接机那天,浦东机场人流如织。沈君瑜和莫希文早早等在出口。当沈父沈母推着行李车出现时,沈君瑜一眼就看到了母亲搜寻的目光。四目相对,沈母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加快脚步走过来,行李车都顾不上,一把就将沈君瑜搂进了怀里。
“囡囡,”沈母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掌不住地摩挲着女儿的后背和肩膀,“你瘦了,瘦了好多。”她退开一点,双手捧着沈君瑜的脸颊,仔细端详,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君瑜任由母亲打量着,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担忧的温暖触碰,鼻尖一酸,像个终于归巢的孩子,轻轻将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闷声应道:“妈,我没事。”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母亲面前轻易瓦解了一角。
沈父站在一旁,轻轻拍着母女俩的背,声音沉稳,带着安抚:“好啦好啦,先回家,回家慢慢说。”他的目光落在沈君瑜身上,也带着审视和关切,随后才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莫希文,礼貌地点点头。
莫希文上前一步,得体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一路辛苦了。车就在外面,我来拿行李吧。”
去停车场的路上,沈母一直紧紧拉着沈君瑜的手,问东问西,注意力大半在女儿身上,但对莫希文也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和初步的好奇。沈君瑜简单介绍:“这是莫希文,我同事,也是很好的朋友,住同一个小区。”
莫希文定的接风宴在一家精致的本帮菜馆。席间,她举止得体,谈吐优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沈父沈母感兴趣的领域,比如苏州这几年的变化,老宅拆迁的政策动向,还细心地为二老布菜,介绍菜品。沈母显然对她印象极好,频频称赞。
“希文,真是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君君。”沈母给莫希文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真诚,“我们君君从小朋友就不多,性子独,又不会照顾自己。你们俩能这么投缘,你又这么能干,这么细心照顾她,我在国外也放心多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莫希文微笑着,看了一眼沈君瑜,“我们是互相帮助。君瑜也帮我很多,特别是工作上的事。”
“你太会说话了。”沈母感慨,又转向沈君瑜,带着点嗔怪,“君君,你多向希文学学,这么大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还像个孩子似的。”
沈君瑜被点名,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抗议:“妈,我不要面子的嘛。”
桌上其他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时其乐融融。沈君瑜看着父母脸上暂时放松的笑容,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真相,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饭后,莫希文体贴地提出先回自己家,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一家人。沈君瑜送她到电梯口,莫希文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别紧张,好好说。我就在隔壁,随时可以叫我。”
回到家,沈君瑜给父母泡了茶。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坐在父母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的握成了拳。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爸,妈,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沈父沈母看着她凝重的神色,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体。
沈君瑜用尽可能平缓、清晰的语气,从年初体检发现结节,到后来复查增大,决定手术,快速病理结果,最终诊断,治疗方案,一五一十,没有隐瞒。她甚至拿出了手机里存的、已经准备好的一些关键检查报告图片和出院小结,递给父母。
随着她的讲述,沈父沈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震惊、难以置信、后怕、心疼,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沉痛的空白。沈母捂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肩膀开始颤抖。沈父紧紧握着茶杯,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沈君瑜说完,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良久,沈母猛地站起来,扑到沈君瑜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失声痛哭:“我的囡囡啊,你怎么会,怎么会生这么严重的病啊。你受苦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哭声里满是心痛和自责。
沈君瑜回抱住母亲,眼眶也湿了,但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妈,没事了,真的。手术很成功,是最早期,现在恢复得很好,定期复查结果都很正常。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就是怕你们担心,才想等稳定了再说。”
沈父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母女身边,大手放在沈君瑜头上,揉了揉,声音沙哑:“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着。”他顿了顿,看向沈君瑜,眼神复杂,“君瑜,你现在身体要不要考虑跟我们去美国?那边医疗条件毕竟更发达一些,你姐姐也在那边,人脉关系多,一家人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对对对,”沈母抬起泪眼,急切地附和,“等这里拆迁手续办完,你辞职,跟我们一起回去吧?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体最重要。”
沈君瑜连忙摇头:“爸,妈,真的不用。我现在恢复得挺好的,国内的治疗方案很成熟,医生也很好。而且,”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那里是莫希文离开的方向,“希文把我照顾得很好,非常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