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兰克福(第1页)
去机场的路上,副驾驶座上的温欣雨没有再说话。她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呼吸便逐渐均匀悠长——她睡着了。
范林宣侧头看去。路灯透过车窗,在温欣雨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张平日总是绷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的脸,此刻在睡梦中卸下了所有防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长时间缺水和压力而微微泛白,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固执的弧度。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范林宣盯着那张睡颜看了片刻,伸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犹豫了一下,她又轻轻取下自己搭在座椅背上的羊绒外套,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盖在温欣雨身上。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她何时这样小心对待过任何人?
外套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体温。睡梦中的温欣雨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无意识地往外套里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范林宣心头莫名一软。
深夜的道路空旷,她将车开得又快又稳。半小时后,机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车驶入停车场,温欣雨仍在沉睡。如果不是赶飞机,范林宣真想让她就这样睡下去。
“温欣雨。”她轻声唤道,声音轻得怕惊扰一场好梦。
没有反应。
她又唤了一声,睡梦中的人只是微微蹙眉,没有醒来。
范林宣的手伸过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肩膀时顿在半空。鬼使神差地,她的指尖转而轻轻抚上温欣雨的脸颊——皮肤微凉,触感细腻。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上,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近了。
她能看清温欣雨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那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唇角。某种冲动在心底翻涌,她不由自主地俯身——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温欣雨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范林宣猛地直起身子,心跳如鼓。她迅速调整表情,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刚才的失态:“到了。快到登机时间了,看来我俩得赛跑才赶得上了。”
温欣雨坐直身体,眼神还有些迷茫,显然没完全清醒。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外套,又看向范林宣:“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范林宣已经恢复常态,推开车门,“快走吧,广播已经在催了。”
果然,一进航站楼就听到广播在重复她们的名字。范林宣下意识拉起温欣雨的手,向登机口飞奔。两人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在空旷的凌晨机场里发出急促的声响。
直到气喘吁吁地在座位上坐定,范林宣才松开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温度和触感。
温欣雨调整着呼吸,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飞机起飞前,温欣雨抓紧时间拨通了大姐的电话。
“大姐,妈现在怎么样了?”
“小妹,妈暂时没事,你不用挂心。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退……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电话你。”
“姐,我现在在去德国的飞机上。我一会把同事魏如薇的电话发给你,如果找不到我,你就打她电话,她会想办法联系我的。”
“好好好,你一个人去吗?要注意安全,国外不比国内,自己要小心。”
“和同事一起,德国那边也有朋友接应,你不用担心。飞机要起飞了,我得关机了,挂了哈姐。”
电话挂断,温欣雨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才缓缓关机。
“温欣雨,我是你同事啦?不是朋友?”范林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虽然压得很低,但在狭小的座位空间里清晰可闻。
温欣雨转头看她:“现在暂且是吧。”
“暂且……是同事还是朋友?”范林宣不依不饶,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温欣雨抛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转头向空姐要了两条毛毯,将其中一条扔到她怀里。
范林宣接住毛毯,报以一个得逞的微笑。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中,她轻声补充:“我会让你改口的。”
温欣雨假装没听见,闭上眼睛。但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逃过范林宣的眼睛。
---
凌晨四点的法兰克福机场空旷冷清,仿佛一座巨大的玻璃与钢铁构筑的迷宫。
温欣雨跟着范林宣穿过空荡的抵达大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她只带了一个随身行李箱——二十个小时前,她还在S市的会议室里面对团队的焦虑目光,此刻已站在距离故乡七千公里的欧洲大陆中心。
时空的错位感让她有些恍惚。
“接我们的车到了。”范林宣看了眼手机,指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