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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秦砚坐上了开往西部的火车。

月台上只有苏静来送她。火车开动时,苏静朝她挥手,眼眶有点红:“秦砚,照顾好自己。一年很快的。”

秦砚点头,看着月台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车厢里人不多,硬卧车厢散发着消毒水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秦砚坐在下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城市的高楼渐渐被低矮的房屋取代,然后是田野、山丘,最后是连绵的、裸露着黄土的山脉。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父母的,同事的,还有几个学生的告别。她一一回复,礼貌而简短。

没有林晚声的消息。

自从那晚庆功宴后,她们再没有联系。秦砚偶尔会点开那个聊天界面,看着最后那条“我会变得更好,好到让您没有理由再逃”,然后默默关掉。

她不知道林晚声考去了哪所大学——故意没去打听。有些距离,需要刻意保持。

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第二天下午抵达县城。又换乘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晃了两个小时,最后才到达目的地——云岭镇中学。

学校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两栋三层的教学楼,墙皮斑驳脱落。一个尘土飞扬的操场,篮球架锈迹斑斑。几排低矮的平房是教师宿舍。

接待她的是校长,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姓李。

“秦老师,一路辛苦了!”李校长热情地帮她提行李,“条件比较艰苦,你别嫌弃。我们这儿缺老师缺得厉害,尤其缺物理老师。”

秦砚的宿舍是平房最里面的一间。十平米左右,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课程表。

“厕所和水房在院子那头。”李校长有些不好意思,“晚上洗澡不太方便,得去镇上的澡堂。”

“没关系。”秦砚说,“我能适应。”

她确实在努力适应。适应没有热水的早晨,适应饭菜里永远有挥之不去的煤烟味,适应教室里掉粉的黑板和总是短缺的实验器材。

这里的孩子们和她以前教的学生很不一样。他们大多皮肤黝黑,手上带着干农活留下的茧子,眼神里有一种城市孩子没有的、过早接触生活的疲惫和坚韧。

第一堂物理课,秦砚走进教室时,二十多个学生齐刷刷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老——师——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同学们好,请坐。”

那堂课讲的是力的基本概念。秦砚在黑板上面力的示意图时,粉笔断了三次——黑板太粗糙,粉笔质量太差。

讲课时,她发现大多数学生眼神迷茫。她停下来问:“有哪里没听懂吗?”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怯生生地举手:“老师,您说的‘牛顿’,是那个被苹果砸到的人吗?”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秦砚没有笑,她认真点头:“对,就是那个人。”

她意识到,在这里教书,需要完全不同的方法和耐心。这些孩子的基础太薄弱,很多城市小学生就知道的概念,他们却从未接触过。

课后,那个提问的女生磨蹭到最后才走。她走到讲台边,小声说:“老师,我叫阿依。我……我想学物理。”

秦砚看着她。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倔强的光。

“为什么想学物理?”秦砚问。

“因为我听说,学好了物理,就能造东西。”阿依说,“我想造一个……能把我阿爸从矿里拉出来的机器。他去年在矿上出事,腿坏了,现在走不了路。”

秦砚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点点头:“好,我教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秦砚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早晨六点起床,去水房接冷水洗漱。七点到教室带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晚上还要给住校生辅导。

这里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城市的车流声,只有虫鸣和风声。秦砚常常备课到很晚,台灯昏黄的光照亮小小的书桌,窗外的山影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人。

偶尔,在批改作业的间隙,她会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另一个城市的灯火,想起那个在星空下问她“新的开始总是可能的吗”的女孩。

她不知道林晚声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刻意不去想,但有些记忆总是不请自来——林晚声在物理课上专注的眼神,在办公室问她问题时的认真,在星空下轻轻哼歌时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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