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光线(第1页)
南城的九月,日光还带着夏末的锋利。秦砚站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尽头,看着手中刚刚领到的课表——高二(七)班物理,兼班主任。
这个头衔让她指尖微微发紧。二十四岁,大学毕业第二年,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个月,她成了四十六个高中生的负责人。
“秦老师?”
身后传来声音,秦砚转身,看见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教师抱着教案走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我是语文组的苏静,办公室在你隔壁。”女教师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善意的审视,“这么年轻就当班主任,压力不小吧?”
“我会尽力。”秦砚的回答简洁克制。这是她这一年学会的说话方式——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
苏静似乎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突然传来喧闹声。早读课结束了,学生们涌出教室,瞬间填满了原本空旷的空间。
秦砚退后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墙面。穿着统一校服的身影从她面前掠过,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汗水和早餐面包的味道。她看见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讨论昨晚的球赛,两个女生头挨着头分享一副耳机,还有一个女孩独自靠在窗边,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
“七班在那边,”苏静指了指走廊中段,“第一节就是你的课吧?祝你好运。”
秦砚点点头,抱着教案朝教室走去。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几个学生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高中生特有的那种略带挑衅的打量。
她推开了高二(七)班的后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秦砚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讲台,将教案放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砚。”她念了一遍,声音平稳清冽,“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物理老师,也是班主任。”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教室。四十六张面孔,四十六双眼睛。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偷偷玩手机,有人认真地看着她——大多坐在前两排。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正侧头看着窗外。晨光斜斜地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其他学生不同,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似乎是察觉到注视,女生转回头来。
那是一张很大气的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精致,而是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即使不笑也像在微笑。但她的眼睛——秦砚注意到——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近乎琥珀色,里面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或者说,空洞。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大约两秒。
女生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翻开物理课本。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秦砚收回目光,开始点名。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声的“到”。点到“林晚声”时,窗边的女生举了举手,动作幅度很小。
“到。”
声音比秦砚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晨起未完全开嗓。
点名继续。秦砚注意到名单上还有一个“林晚晴”,坐在教室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她点过去时,一个和林晚声几乎一模一样的女生站了起来,声音清亮:
“到!老师我是林晚晴,双胞胎里的姐姐。”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林晚晴笑得灿烂,还朝几个同学眨了眨眼。而窗边的林晚声,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双胞胎。秦砚在名单上做了个标记。长得确实很像,但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如正午阳光,一个像黄昏薄暮。
第一节课讲绪论。秦砚按照准备好的教案,从物理学的研究对象讲到方法论,从经典力学讲到量子世界的诡异。她语速适中,板书工整,时不时抛出一两个问题。
大多数学生只是被动听着,少数几个做笔记。林晚声是后者,但秦砚注意到,她的笔记做得极其简略,只在几个关键概念下画线,偶尔在页边空白处写点什么——太快了,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