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容(第1页)
清晨八点半,深水埗旧纺织厂的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除了余江平、沈璃和张穆,还有两位工程师、一位消防安全顾问,以及沈璃特意请来的一位资深策展人——陈启明,那位曾在“璃境”与余江平有过短暂交谈的评论家。
“陈生今朝专程来帮手。”沈璃低声向余江平解释,“佢同市政署个主任识,可以帮忙讲几句专业说话。”
陈启明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在酒吧时更严肃,“余小姐,你的设计图纸我昨晚看了,很有想法,但安全确实是必须过的一关。”
市政署主任的车在九点整准时到达。还是那位头发稀疏、眼神锐利的男人,今天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些的助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测量工具。
“开始吧。”主任开门见山,“先看结构安全。”
一行人走进场地。经过一周的清理,这里已经干净许多,但依然保留着工业时代的粗粝质感,红砖墙暴露在晨光中,铸铁柱子上的花纹清晰可见,高处横梁上的滑轮和绳索静止着,像凝固的时间。
余江平拿着图纸,开始讲解设计思路:“我们计划在这里——”她指向中央区域,“悬挂一个大型的金属丝网结构,跨度八米,高度五米。每根金属丝都经过独立承重测试,安全系数是实际需要的五倍。”
主任走到一根柱子前,用手敲了敲。“这些老柱子能承受额外重量吗?”
工程师李工上前:“我们已经做了结构评估,柱子本身状况良好。所有悬挂点都会加装新型的碳纤维加固环,分散压力,不会对原始结构造成损害。”
“悬挂物会晃动吗?如果有观众碰撞怎么办?”
“我们设计了双重保险。”张穆开口,声音冷静专业,“第一层是物理隔离——悬挂结构会与观众区域用半透明的帷幕隔开,距离至少一米五。第二层是动态监控——”她指向天花板几个位置,“这里会安装传感器,实时监测结构的振动频率。一旦超过安全阈值,系统会自动锁定,停止所有晃动。”
主任的助手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主任自己则走到墙壁前,仔细查看红砖的状况。“这些墙壁怎么处理?我看有的地方有剥落。”
“我们会保留原始状态,只做最基本的加固。”余江平解释,“我们不想把这里变成全新的白盒子空间,而是让历史质感与新创作对话。”
“对话可以,但安全必须保证。”主任转头看她,“如果有砖块掉落砸到观众,谁来负责?”
陈启明这时插话:“主任,这让我想起几年前中环那个旧警察宿舍改造项目。他们也是保留了原始砖墙,但加装了几乎看不见的防护网。既保护了观众,也不破坏视觉效果。我们可以借鉴那个方案。”
主任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防护网必须是最高安全等级,而且要定期检查。”
视察继续进行。消防安全顾问演示了紧急疏散路线,张穆展示了气味系统的安全控制方案,工程师讲解了电路改造计划。整个过程严谨而高效,但也充满了紧张感。
十一点,视察接近尾声,主任站在场地中央,环顾四周。“总体上,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但有几个问题还需要解决:第一,防护网的具体规格和安装方案,明天中午前提交。第二,气味系统的浓度监测数据,需要接入市政署的环境监控平台。第三,必须购买额外的公众责任险,保额不能低于五千万。”
沈璃迅速记录:“冇问题,听日中午前交齐所有文件。”
主任看了看手表:“好。如果文件齐全,周五可以批出临时许可证。但我要提醒你们——”他看向余江平,“艺术价值我尊重,但安全责任更重要。一旦发生事故,不仅项目要停,你们个人的职业生涯也可能受影响。明白吗?”
“明白。”余江平认真点头。
主任一行人离开后,场地里安静下来。晨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旋转,像微型的舞蹈。
“总算过了第一关。”沈璃长出一口气,点燃一支烟,“但系工作先啱啱开始。”
陈启明走到余江平身边:“余小姐,你的设计理念很完整,从结构到气味到光影,都有周密的考虑。这在年轻艺术家里不多见。”
“谢谢陈生。”余江平说,“也多亏了团队的协作。”
“协作确实重要。”陈启明推了推眼镜,“但最终,作品的核心灵魂还是来自你。记住这一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不要妥协那个核心。”
他离开后,张穆开始收拾她的测量设备。“我需要回工作室调整气味配方。防护网会影响空气流通,气味的浓度和扩散方式都要重新计算。”
沈璃掐灭烟头:“我去搞保险同文件。余江平,你今日留喺度同工程师落实防护网方案。”
余江平点头。场地里只剩下她和两位工程师。李工摊开图纸:“余小姐,防护网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黑色的细钢网,几乎看不见,但强度稍弱。另一种是透明的聚合物网,强度高,但在某些光线下会有反光。”
“哪种对空间质感影响最小?”
“黑色的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透明的在某些角度会反光,像蜘蛛网。”李工给她看样品。
余江平触摸着两种材料。黑色钢网细密坚硬,透明聚合物柔软有弹性。她想象它们在空间中的效果——前者像一层隐形的保护壳,后者像另一层悬浮的结构。
“可以用两种结合吗?”她突发奇想,“在低处用透明网,高处用黑网?或者在不同区域用不同材质,创造视觉的微妙变化?”
李工和李工对视一眼。“技术上可以,但安装会更复杂,成本也更高。”
“成本我可以和沈璃商量。”余江平说,“我想让安全措施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而不是强加的异物。”
这个想法让两位工程师感兴趣起来。他们开始讨论具体的方案:如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让防护网与空间对话,甚至成为光影游戏的一部分。
工作持续到下午三点。余江平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直到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信息:「我到了,在门口。」
她这才想起早上的约定。“抱歉,我得出去一下。”她对工程师说,“方案先按这个方向做,明天我们再详细讨论。”
周白鸽站在旧纺织厂的门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提着一个小保温袋。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
“等很久了吗?”余江平快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