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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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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到来时,香港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猩红的花朵在绿荫中燃烧,像这个季节突然迸发的热情。余江平的港大展览《手的记忆地图》进入最后的布展阶段,她整日奔波于工作室和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之间,与策展团队协调每一个细节。

展览开幕定在六月十五日,恰逢父亲节周末。余江平给父母发了邀请函,李秀英很快回复说会来,余建国因为学校工作走不开,但寄来了一幅自己画的水墨画作为祝贺——画的是昆明滇池的红嘴鸥,题字“展翅高飞”。

与此同时,巴黎展览的合作细节也在稳步推进。艾琳娜五月中返回香港,与余江平见了两次面,敲定了九月初前往巴黎进行场地考察和前期创作的时间表。每次见面,艾琳娜都保持着专业而恰当的距离,但余江平能感受到那种未说出口的期待,像琴弦上轻微的颤动,几乎听不见,但存在。

周白鸽确实作为顾问参与了巴黎项目的讨论。她坐在会议桌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材料或运输的技术问题。当艾琳娜热情地讲述巴黎展览的愿景时,周白鸽只是微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

“白鸽对巴黎熟悉吗?”一次会议结束后,艾琳娜状似随意地问。

“在伦敦学习时去过几次,都是短途。”周白鸽回答简洁,“更喜欢巴黎的旧书店和小咖啡馆,而不是那些旅游景点。”

“那正好,”艾琳娜眼睛一亮,“九月你们来,我可以带你们去我最喜欢的那些地方。巴黎最美的一面,确实不在明信片上。”

这个“你们”说得很自然,但余江平注意到周白鸽的手指微微收紧。会议结束后,在回程的车上,周白鸽比平时更沉默。

“怎么了?”余江平轻声问。

“没什么。”周白鸽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只是觉得艾琳娜确实很专业,巴黎的项目会成功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赞美,但语气里有种余江平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她想再问,但周白鸽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微妙的疏离时隐时现。当余江平全心投入展览准备时,周白鸽会安静地支持——帮忙整理文件,准备物料,甚至在她熬夜时送来宵夜。但当余江平试图谈论她们的感情,谈论未来时,周白鸽总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或是用“先忙完展览”来回避。

余江平感到困惑,但展览的压力让她无暇深入思考。她告诉自己,等展览开幕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六月十日,距离展览开幕还有五天,余江平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香港艺术发展局的一位官员联系她,询问是否有兴趣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家海外驻留计划”,目的地是纽约,为期六个月,从明年一月开始。

这个计划竞争激烈,资助优厚,是许多年轻艺术家梦寐以求的机会。官员在电话里暗示,由于她在港大展览和巴黎项目中的表现,被选中的可能性很大。

挂断电话后,余江平站在工作室窗前,心中波澜起伏。纽约——世界艺术的中心之一,六个月的全职创作时间,与国际艺术圈的深度接触。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机会。

但她立刻想到了周白鸽。如果她去纽约六个月,她们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连接,能承受这样的距离和时间吗?巴黎项目已经需要她离开香港数周,再加上纽约……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平平,我和你爸商量了,下周末我们一起来香港看你的展览。你爸特意调了课,我也请了假。为你骄傲。」

父母一起来香港,这是第一次。余江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喜悦,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她想起上次母亲来时那些关于婚姻和未来的对话,虽然之后有所缓和,但那些根本的期待和担忧并未消失。

她回复了确认信息,然后给周白鸽打电话。

“白鸽,你今晚有空吗?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晚上八点,‘鸽庐’见?”

“好。”

晚上八点,余江平到达“鸽庐”时,店已打烊,但周白鸽不在楼上。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约莫十分钟后,周白鸽从街角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神色有些疲惫。

“抱歉,去拿了点东西。”她开门让余江平进去,“是关于展览的物料吗?还是巴黎的事?”

“都不是。”余江平在吧台前坐下,“是两件新的事。一件是……我父母下周末要来,看展览。”

周白鸽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顿:“这次你爸爸也来?”

“嗯。他们特意调整了时间。”

“那是好事。”周白鸽将水杯递给她,“你爸爸还没见过你的作品,应该让他看看你的成就。”

她的语气平静,但余江平听出了一丝紧张。

“第二件事,”余江平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收到艺术发展局的邀请,参加一个海外驻留计划,去纽约六个月,从明年一月开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周白鸽的动作完全停止了,她背对着余江平,肩膀线条微微僵硬。

良久,她转过身,脸上是努力维持的平静:“纽约……很好的机会。恭喜你。”

“我还没决定接受。”余江平急忙说,“我想和你商量。六个月太长了,而且巴黎项目就在九月,如果再去纽约……”

“为什么要和我商量?”周白鸽打断她,声音很轻,“这是你的职业发展,你的机会。你应该自己做决定。”

这话听起来合理,但余江平感到一阵刺痛。她站起来,走到周白鸽面前:“因为这不只是我的职业决定,这关系到我们。六个月的国际距离,对任何关系都是考验。我需要知道你的想法,你的感受。”

周白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握过画笔,现在握着咖啡壶和账本。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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