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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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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大澳。

清晨的海面浮着一层薄雾,将棚屋的剪影晕染成水墨里洇开的笔触。陈婆婆说今日是晒虾膏的好天气——南风微起,日头不烈,空气里有恰到好处的干燥。

余江平蹲在工棚外,用小刮刀仔细清理手模上的多余石膏。陈婆婆的手模已经进入最后的修整阶段,指节的每一道褶皱、掌心每一条横纹,都被她耐心地复刻进这方寸之间。

周白鸽坐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木墩上,膝上摊着速写本。

她没有画陈婆婆的手。

她在画余江平。

画她蹲着时微微弓起的背,画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画她握刮刀时专注到几乎静止的侧脸。铅笔在纸上游走,线条比平日更轻、更慢,像怕惊动什么。

余江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

周白鸽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睫,继续画。

“在画什么?”余江平问。

“棚屋。”

余江平看了一眼速写本。那上面分明是一个人蹲在工棚外的侧影,连牛仔夹克洗旧了的领口都描得分明。

她没有戳穿,只是弯了弯嘴角,继续低头工作。

周白鸽的笔尖在那个微笑的弧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下细细一笔。

——

中午,陈婆婆留她们吃饭。

工棚后面的小厨房逼仄但整洁,老式煤氣灶上炖着一锅萝卜猪骨汤,蒸汽把窗玻璃熏成磨砂白。陈婆婆掀开锅盖,又往里丢了几颗瑶柱提鲜。

周白鸽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看着那几颗瑶柱在沸汤里翻涌。

“后生女,食过未?”陈婆婆转头问她,用的是带浓重大澳口音的粤语。

周白鸽点头:“食过。”

陈婆婆又问:“钟唔钟意食海鲜?”

周白鸽沉默了两秒。

“钟意。”她说,“但食唔得。”

陈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原因。她只是拿起汤勺,把那几颗瑶柱一颗一颗捞出来,放进旁边的空碗里。

“咁饮汤,汤甜,无瑶柱。”

周白鸽看着那碗被细心捞净的汤,喉头微微发紧。

“多谢婆婆。”

“客气啲咩。”陈婆婆摆摆手,又往锅里下了几块豆腐,“人一世物一世,有啲嘢食唔到,就食第样。天无绝人之路。”

余江平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看了看那碗被捞出来的瑶柱,又看了看周白鸽。

周白鸽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喝汤。

——

下午回程的渡轮上,余江平终于开口。

“你对海鲜过敏?”

周白鸽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细个时。”周白鸽看着窗外灰蓝的海面,“第一次食虾,成块面肿晒。阿嫲吓到喊,背我去急症室。”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之后就一直好小心。唔食就无事。”

余江平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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