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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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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香港进入台风季。天气预报里,一个名为“天鸽”的热带气旋正在菲律宾以东洋面形成,路径预测直指珠江口。虽然还有几天才会影响香港,但空气已经变得异常沉闷,气压低得让人呼吸困难,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余江平的签证申请进入最后阶段。巴黎的短期艺术家签证相对顺利,但纽约的六个月驻留签证需要更多材料,她几乎每天都泡在法国和美国领事馆之间,排队、交材料、面试,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壁垒。

工作室里,《手的记忆地图》巴黎扩展版正在紧张制作。这次她增加了五位在港法国移民的手模——一位面包师,一位香水调配师,一位古董修复师,一位芭蕾舞教师,还有一位退休的外交官。每个人的手都讲述着跨越文化的故事,与香港本地的手模形成对话。

周白鸽几乎每天都来工作室帮忙,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膜依然存在。有时候她们会陷入沉默,各自工作,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那种沉默不是默契的安静,而是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重。

八月第三周的周二,余江平收到母亲的语音消息,语气比平时急切:「平平,你爸学校最近有个交流项目,派老师去香港的姐妹学校访问两周。你爸争取到了名额,下周就过去!正好可以多陪你几天,看看你的新工作室。妈妈这次就不去了,让你爸好好了解你的工作和生活。」

这个消息让余江平既喜且忧。父亲从未来过香港,她当然想让他看看自己生活的城市。但她也知道,父亲这次来,不会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上次母亲离开后,在电话里那些迂回的提问,那些关于“未来规划”的暗示,都让余江平明白,父母的期待并没有真正改变,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她回复了消息,然后对周白鸽说:“我爸下周要来,待两周。”

周白鸽正在调配石膏,手微微一颤,白色的粉末洒在桌面上。“这次……他会想见我吗?”

“当然。”余江平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重要朋友,他会想认识你。”

“只是朋友吗?”周白鸽轻声问。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余江平知道,是时候了——是时候向父亲坦诚,也是时候面对由此可能引发的一切。但她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一个既能表达真实,又不会造成太大冲击的方式。

“白鸽,”她认真地说,“这次我会告诉我爸我们的关系。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吗?”

周白鸽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释然,有担忧,有期待,也有恐惧。最终,她点头:“好。你按你的节奏来。我会配合。”

这个承诺让余江平感到温暖,但也感到了责任的重重。她不仅要面对自己的选择,还要承担这个选择对周白鸽的影响。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余江平开门,意外地看到陈韵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抱歉不请自来。”她说,“我在附近采访另一位艺术家,路过看到你工作室的灯亮着。顺便给你带了这个——台湾朋友寄来的凤梨酥,觉得你会喜欢。”

余江平接过纸袋:“谢谢,太客气了。进来坐吧。”

陈韵走进工作室,目光立刻被那些新制作的手模吸引。“这些是……法国移民的手?巴黎展览的扩展?”

“是的。”余江平介绍道,“这是周白鸽,我的合作伙伴。白鸽,这是陈韵,《艺文香港》的编辑。”

两个女人礼貌地点头。周白鸽的微笑很标准,但眼神中有审视的光芒;陈韵则保持着专业的姿态,但余江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自己身上。

“我正在做关于巴黎展览的报道。”陈韵解释道,“下期杂志会有一个跨版专题,介绍几位即将在国际平台上亮相的香港艺术家。你是重点之一。”

“那需要什么资料吗?”余江平问。

“一些最新的进展,一些创作过程的照片,还有……你的思考。”陈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关于如何在不同文化语境中呈现本土记忆,这是很有意思的话题。”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韵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余江平回答,周白鸽偶尔补充。气氛表面专业,但底下有微妙的暗流——陈韵的目光常常过于专注地停留在余江平身上,周白鸽的手指则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采访结束时,陈韵说:“我还需要一些你个人的照片,工作室环境的,创作过程的。如果可以,我下周再来一次专门拍摄?”

余江平看了周白鸽一眼,后者轻轻点头。“好,下周联系。”

陈韵离开后,工作室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周白鸽继续调配石膏,但动作比之前用力。

“她很专业。”周白鸽忽然说,声音平静但紧绷,“对你也很关注。”

“作为编辑,这是她的工作。”余江平小心地回答。

“只是工作吗?”周白鸽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余江平从未见过的锐利,“江平,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有兴趣。那种兴趣,超越了工作。”

这番话让余江平感到一种被指控的不适:“白鸽,你不能因为我被别人欣赏,就……”

“就怎样?”周白鸽放下手中的工具,声音微微颤抖,“就不安?就恐惧?就怀疑?江平,伦敦的经历让我学会了观察细节,学会了看透表面的礼貌和专业的掩饰。陈韵看你的眼神,艾琳娜对你说话的语气,我都懂。因为我曾经也是那样看一个人,那样对一个人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余江平:“我不是在指责你。你优秀,有才华,吸引人是自然的。我是在说我自己——每次看到那样的目光,听到那样的语气,我就会回到那个伦敦的画室,回到那个发现背叛的夜晚。那些我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又会重新裂开。”

余江平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白鸽,我不是茱莉亚。我不会背叛你,不会利用你,不会在获得你的信任后离开。”

“我知道。”周白鸽转身,眼中含泪,“理智上我知道。但情感上,我控制不住那些恐惧。它们像幽灵,总是在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回来。”

她们在窗边相拥,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远处有隐约的雷声。台风前的低气压,让一切都显得沉重而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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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沈璃和张穆来到工作室。沈璃带来了一箱新鲜的芒果,说是从相熟的果贩那里买的菲律宾吕宋芒,“甜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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