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第1页)
九月,香港的空气里开始掺杂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虽然白天的气温依然居高不下,但傍晚时分,从海面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些许凉爽,街边的水果摊开始摆出柿子、柚子和菱角,传统饼店的橱窗里,金黄的月饼堆成小山,空气中飘着莲蓉和咸蛋黄的甜咸香气。
这天是周日,余江平如约带着阿杰、阿强和明仔在深水埗的旧纺织厂做简单工作,男孩们负责清扫二楼的灰尘,将废弃的纺织零件分类整理,余江平自己则在底层测试新到的半透明帷幕材料,这些材料将用于分隔悬挂装置与观众区域。
“余姐姐,”阿杰从二楼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呢个要留定要掉?”
余江平走上楼,接过零件。这是一个老式纺织机的梭子,铜质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但形状依然完整,握在手中有沉甸甸的时间感。
“留低。”她说,“呢啲系历史嘅一部分,可能会用喺作品入面。”
阿杰点点头,小心地将梭子放进“保留”的纸箱里。余江平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雕塑工具时的样子——那种对材料本身的敬畏,对手工痕迹的好奇。
“你哋学校有冇美术堂?”她问。
“有,但好闷。”阿强插话,“净系画苹果同花瓶,唔俾我哋自己谂。”
“周末有兴趣学下雕塑基础吗?”余江平突发奇想,“我可以用休息时间教你哋少少。”
三个男孩眼睛一亮:“真系?”
“真系。不过有条件——”余江平竖起三根手指,“一,成绩要保持;二,要帮手做社区服务;三,要应承以后唔会再未经同意入私人地方。”
“我哋应承!”三人异口同声。
下午三点,周白鸽拎着一个竹篮来到场地。今天是中秋前最后一个周末,她特意去了趟旺角的花墟和油麻地的街市,采购准备拜月的物品。
“带咗啲点心过嚟。”她将竹篮放在临时工作台上,“仲有啲应节生果。”
篮子里有柚子、菱角、杨桃,还有一盒刚出炉的鸡仔饼和几瓶凉茶,三个男孩欢呼一声围过来,周白鸽给他们每人分了一份。
“今日系十五,听晚就系中秋啦。”阿杰边吃鸡仔饼边说,“阿妈话要拜月光,仲要玩灯笼。”
“你哋买咗灯笼未?”周白鸽问。
明仔摇头:“阿妈话贵,唔买。用旧年嗰个。”
余江平看向周白鸽,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瞬。周白鸽微微点头。
“做完今日嘅工作,”余江平对男孩们说,“我哋一齐去深水埗鸭寮街睇下,或者自己动手做灯笼,好冇?”
“好!”男孩们的眼睛亮起来。
接下来的两小时,工作进度出奇地快,清扫完成后,余江平真的开始教他们基础的泥塑——用场地里清理出来的废黏土,捏简单的形状,阿杰捏了个粗糙的月亮,阿强做了只兔子,明仔则尝试捏他养的那只猫。
周白鸽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用手机拍下一些瞬间,阳光透过高窗,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四个人的影子在光斑中交错,像一幅活动的剪影画。
下午五点半,工作结束,余江平给每个男孩发了当天的“工资”——不多,但足够他们买些零食和小玩意儿。
“听日中秋节,你哋有冇节目?”她问。
“夜晚同屋企人去维多利亚公园睇灯。”阿杰说,“年年都系咁。”
“今年我哋可能都会去。”余江平说,“如果喺度见到你哋,打个招呼。”
男孩们离开后,场地恢复了安静,夕阳西斜,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余江平和周白鸽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深水埗街市逐渐亮起的灯火。
“你同啲细路相处得几好。”周白鸽说。
“佢哋令我谂起细个嘅自己。”余江平靠在窗框上,“对世界充满好奇,但冇人引导,如果我当年冇遇到好嘅老师,可能都行唔到今日呢步。”
“所以你想成为佢哋嘅引导者?”
“至少提供多一个选择。”余江平转头看她,“艺术对我嚟讲唔止系职业,系睇世界嘅方式,如果可以用呢个方式影响多一两个人,都系好事。”
周白鸽沉默片刻:“我细个嘅时候,阿爷喺上环开凉茶铺,我成日坐喺铺头后面,睇住佢执药材,煲凉茶,佢话每味药材都有自己嘅性格,要识得点样配搭,可能就系嗰阵开始,我对气味同平衡产生兴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童年的细节,余江平安静地听着,不去打断。
“后来阿爷走咗,铺头执笠,屋企人送我去英国读书,以为我会做医生或者律师。”周白鸽的声音很轻,“但我自己拣咗艺术,阿妈好失望,话艺术养唔活人,事实证明,佢有啲啱。”
“你后悔吗?”
“有时会,特别系喺伦敦最艰难嘅时候。”周白鸽望向窗外,“但更多时候,我谂,如果冇拣艺术,就唔会遇到嗰啲人,嗰啲事,唔会成为今日嘅我,所有选择都有代价,所有褶皱都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