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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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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香港进入最炎热的时节。《褶皱之间》的筹备工作全面铺开,余江平几乎每天泡在深水埗的旧纺织厂。场地清理已经完成,裸露的红砖墙在专业清洁后显露出原本的色泽,阳光透过修复好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余江平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建筑图纸,眉头紧锁。工程师刚刚告诉她,中央区域那几根最有特色的铸铁柱子需要结构加固,这意味着她原本设计的悬空装置必须调整。

“能不能保留柱子的原始状态?”她问工程师。

“不安全。”工程师指着柱子底部的锈迹,“这些锈蚀已经深入内部,如果不在表面加装支撑结构,承重会有问题。”

余江平看着那些柱子,每根都有复杂的铸铁花纹,是十九世纪末工业美学的产物。她本想在柱子之间悬挂她的金属丝装置,让历史结构与当代艺术直接对话。但如果必须包裹加固层,这种对话的纯粹性就被破坏了。

手机震动,是张穆发来的消息:「气味原型测试完成。需要你下午三点来工作室确认。」

余江平看了眼手表——已经两点半了。“好,我准时到。”

她收起图纸,跟工程师交代了继续其他部分的工作,然后匆匆离开。七月的香港像个蒸笼,街道热浪滚滚,地铁里冷气又开得太足,冷热交替让她有些头晕。

张穆的工作室在中环一栋商业大厦的高层,一如既往的洁净和冷冽。余江平到达时,张穆正在调整一组精密的玻璃仪器,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层次。

“坐。”张穆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七个核心区域的气味设计方案。每个方案都有三个版本:A版保守,B版实验,C版极端。我需要你根据空间设计来选择。”

余江平翻开文件夹。每个方案都附有详细的化学配方、挥发曲线图,甚至还有脑波反应预测数据——张穆的工作方式严谨得像科学家。

她仔细阅读,在“咖啡记忆区域”那页停留了很久。张穆设计了三个版本:A版是经典的咖啡香气,混合了烘焙和奶香;B版加入了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更接近真实的老咖啡馆;C版则大胆地混合了咖啡因的刺激性气味和一种微量的、类似焦虑的化学信号。

“C版这个‘焦虑信号’是什么?”余江平问。

“□□的微量变体,混合了轻微的汗酸和臭氧。”张穆平静地解释,“我想表现的是创作过程中的焦虑感——咖啡不仅是慰藉,也是熬夜工作、自我逼迫的伴侣。”

余江平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张穆看透了她与咖啡关系的复杂性——不仅是享受,也是工具,甚至是某种自虐式的陪伴。

“我想用C版。”她说,“但需要把焦虑感减弱30%,太强会盖过其他层次。”

张穆点头记录:“可以调整。其他区域呢?”

她们逐一讨论,从入口的“城市表面”气味到深处的“记忆核心”。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还有一件事。”张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这是我为你个人调制的。不是项目用,是给你工作室的。可以帮助集中注意力,缓解创作焦虑。”

余江平接过,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专注与平静,剂量:每日2-3滴于扩香石。」

“谢谢。”她感动地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你的社交媒体。”张穆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最近凌晨三点的更新变多了,配文越来越简短,这是创作压力增大的信号。”

余江平愣住了。她没想到张穆会这么仔细地观察她的状态。

“艺术家的身心健康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张穆说,“我不希望你在项目完成前崩溃。”

离开张穆的工作室时,余江平感到一种复杂的温暖——张穆的关心如此克制,如此实际,但又如此贴心。

她看了眼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周白鸽的,她拨回去。

“江平,你在哪里?”周白鸽的声音有些急切,这在她是罕见的。

“刚离开张穆的工作室,怎么了?”

“沈璃刚才来店里,说场地出了紧急状况。好像是什么许可问题,需要立刻处理。”

余江平的心一沉。“我马上去璃境。”

到达璃境时是下午六点,酒吧还没开始营业。沈璃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满了文件,脸色铁青。

“坐。”她头也不抬,“市政署个死官僚,话我哋个场地要申请‘临时娱乐场所牌照’,因为系‘艺术展览’兼‘多媒体装置’。申请要两个月,我哋冇两个月!”

余江平感到一阵眩晕。“那怎么办?”

“两个选择。”沈璃竖起两根手指,“一,改场地,揾个已经有牌照嘅地方。二,改性质,唔叫展览,叫‘艺术研究项目’,只限预约参观,每次唔超过二十人。”

“哪个更快?”

“第二个,但系要重新搞宣传策略,而且收入会大减——唔可以公开卖票。”沈璃揉着太阳穴,“我倾紧第三个选择:揾个议员帮手,特事特办。但系要人情,要交换条件。”

余江平坐下来,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创作本身的挑战已经够大了,现在还要面对这些行政的、官僚的障碍。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专心创作。”沈璃看着她,“呢啲行政垃圾我搞定,唔好影响你创作进度。但系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需要改设计,如果最后真系要限人数嘅话。”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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