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1页)
入冬后的凤凰镇,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透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死气。
北风卷着残雪,像细碎的冰渣子拍打在李家老屋残破的纸窗上,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尖利地抠着窗棂,试图钻进这冰冷的屋子。
马喜凤躺在西厢房的被窝里,身上压着两床厚重的棉胎,怀里还搂着熟睡的大龙,可她怎么也合不上眼。
那只被菜刀劈开的食指,在温热的被窝里像是有生命似的,一下下突突地跳着疼。
比手指更疼的,是那一股子堵在心口的邪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一闭眼,眼前就是田小草手腕上那只翠绿玉镯子。
那抹绿,在黑暗中幻化成了一道勒在她脖子上的绳索。
“田小草……你装,你接着装。”马喜凤恨恨地磨着后槽牙。
牛二回来了。
她原本计划好了,明儿就去镇上寻牛二。
牛二手里有药,只要在那苦得发臭的催生药里掺上那么一点儿“化骨散”,不出一个月,田小草那肚子就得变成一块荒地。
她田小草没进门就花李家的钱,进了门更是过分,不是偷偷给她塞玉镯子,就是帮她寻药方子。
既然她马喜凤在要在这家里受早产的罪,凭什么田小草能稳稳当当地当长房的主母?
都怪她那个害人的弟弟。
都怪她。
就在喜凤算计得心跳加速时,隔壁正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别抓他!求求你们……”
“钱我给,命我也给,别抓小旺——!”
那声音沙哑、绝望,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猛地扎进了马喜凤的耳膜。
马喜凤惊得一骨碌坐了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袍,趿拉着布鞋,鬼使神差地出了房门。
院子里冷得滴水成冰。
她蹭到大房的窗户根下,隔着门缝,瞧见屋里的月光惨白惨白地打在土炕上。
田小草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在半空中疯狂地乱抓,像是在撕扯着什么看不见的网。
“小旺,快上来……水冷,水冷啊……”
田小草在梦里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完全剥离了平时的稳重与从容,只有彻底碎裂的哀鸣。
那只绿玉镯子在她的手腕上随着挣扎,重重地撞在土炕沿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马喜凤听着那撞击声,思维却像被猛地拽回了几个月前。
那天是接亲的日子。
满地的红纸屑,漫天的鞭炮烟,老李家娶田小草比娶她重视多了。
马喜凤当时挺着快临盆的大肚子,为了显摆自己的威风,故意拦在那高高的朱红门槛前。
她涂着浓艳的胭脂和口红,指着那轿子后头面黄肌瘦的小旺,吐出的话比冰渣子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