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围猎(第1页)
一小时前。
首都,神经工程学研究所七号楼内,一场漫长的会议已持续了六个多小时。周启明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一块被反复拧绞了六个小时的海绵,每一寸思维的纤维都被榨得干干净净,再难挤出一滴智慧的汁液。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学生李晓雨说:“去窗边看看。”
李晓雨微微一怔,随即心领神会。她站起身,佯装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脖颈,款步走向窗边,手指轻轻撩动窗帘,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楼下的小花园。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走回周启明身边,手指在身侧悄然比了个“OK”的手势。
周启明心中的一块巨石瞬间落地,他转向坐在对面的计划合作资方—环宇资本的执行合伙人仇华驽,歉意地说:“抱歉,我出去透口气,马上回来。”
仇华驽微笑着点头,那笑容如同精心雕琢的面具,得体而专业,挑不出丝毫瑕疵。
周启明起身走出会议室,并未走向电梯,而是拐向楼梯间。此前李顾问来访研究所时,他就注意到一个颇为奇怪的细节:这位年轻人无论前往多高的楼层,都从不乘坐电梯,而是选择爬楼梯。周启明曾好奇地询问缘由,李顾问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习惯”。自那以后,周启明便明白,若要迎接李顾问,需在楼梯口静静守候。
他推开防火门,站在楼梯间门口。初春的微风携着玉兰花的芬芳,从走廊窗户悄然钻入,带来一丝清新与惬意。
不多时,楼梯间内传来轻盈而稳健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不紧不慢,仿佛是时间的脚步在轻轻叩响。
很快,那个他期待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黑色西装搭配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从转角处缓缓露出,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却又没有丝毫匠气的雕琢痕迹。眉眼之间流露出一种超越性别与时代的俊美,但真正令人过目难忘的,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宛如深不见底的深潭,又似古老而神秘的古井,仿佛周启明小时候在老家后山见过的那口历经岁月沧桑的老井。井水表面平静无波,但当你俯身凝望时,却永远无法窥探到井底的秘密。
“周教授。”李顾问微微抬起头,声音淡然如水。
“李顾问,您可算来了。”周启明迎上前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顾问微微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会开得怎么样?”
“已经持续六个小时了,我的脑子都快麻木了。”周启明苦笑一声,“他们诚意十足,开出了三百亿的价码。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您上去看看?”
李顾问并未立刻回应,而是抬头凝视着前方——透过那扇门,便是七楼的会议室,那里正上演着六个小时的唇枪舌剑,三百亿的巨额数字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隐藏在其中的陷阱,如同隐匿在黑暗中的毒蛇,让人防不胜防。
“走吧。”他简洁地说道。
周启明推门走进会议室,一股由消毒水与焦虑交织而成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不禁皱眉。
仇华驽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他的身后。
跟在周启明身后的李顾问,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会议室。
仇华驽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一只敏锐的猎豹在审视着猎物。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让他惊为天人。
那张脸俊美得近乎不真实,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柔弱漂亮,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仿佛他只要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房间的光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形成一圈耀眼的光环。
更重要的是,周启明竟专门出去迎接他。刚才周启明说“出去透口气”时,仇华驽就隐隐猜到他是去接人。如今看到这个年轻人,他更加确信——此人在周启明团队中的分量,恐怕远超自己的想象。
“这是我们团队的李顾问。”周启明介绍道。
“顾问?这么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仇华驽赞叹。
李顾问在桌前微微停顿了一秒,他的目光如同雷达一般迅速扫过整个房间,然后在周启明身侧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上缓缓坐下。从坐下那一刻起,他就如同一尊静止的雕塑,再也没有动过一下,安静得让人几乎忽略他的存在。
仇华驽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投入到谈判中。但他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年轻人,仿佛在试图从他的身上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会议继续进行。
“周教授,您瞧瞧这儿——”仇华驽指着一块全息屏,幽幽的蓝光映照出周启明眼角的皱纹,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巨额数字:三百亿!
数字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首期资金将于合同签约次日到账。”
仇华驽神情镇定自若:“首期一百亿将直接到账,后续资金将根据节点成果逐步支付。我们仅要求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外加产品的独家商业运营权。”
周启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三百亿,这是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然而,仇华驽虽然说得轻松,但眼前的合同草案却足有两百页之厚,密密麻麻的条款如同蚂蚁一般爬满了纸张,让他看得眼花缭乱。他从事了一辈子科研工作,商业谈判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环宇资本财大气粗,一开口就是三百亿,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用钱砸人”。
当他翻到“应用场景”附件时,手指突然停住——页面右下角,写着“高端沉浸式娱乐”。
他抬起头,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我们研发的是神经康复接口,核心用途是帮助截瘫患者重建运动功能。若用于娱乐具体是指……”
仇华驽语气轻缓,如同春风拂面:“让久卧病床的老人‘重返’黄山云海,让失语儿童‘开口’唱出童年歌谣。这并非替代现实,而是补全被疾病偷走的生命可能。”
说着,他指尖轻轻划过全息屏,画面瞬间切换:一位白发老者闭目微笑,脑电波图谱与黄山日出的影像实时共振,仿佛他的心灵正在与大自然进行一场深情的对话。
“康复与娱乐,在神经编码层本就是同一套语法。您写的每一行解码算法,都在为人类意识开辟新的航道。”仇华驽的话语如同诗篇一般优美动听。
周启明愣住了,目光紧紧凝聚在老人舒展的眉宇间——那笑容,竟与他病床上的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刻毫无二致。他的母亲为人和蔼又乐观,可惜一场意外让她只能坐在轮椅上,双手僵硬地垂落,望着窗外初春的玉兰树,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与渴望。母亲走后,他多次设想,要是在母亲离世前,能让她体验伸手触摸玉兰树的感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