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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玉皇诞。
从峡州夷陵城向南,沿官道而行可至南津关。其间有玉皇庙,依旧俗,每年上九日要在此设斋醮、办庙市,一时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今年却是萧条,源是左近刚刚出过“异化伤人”的乱子,官府贴出榜文,告诫过路者绕行、城内百姓无事莫要出城。
“宫门的人手持火器,打在那些异化人身上便是碗大一个窟窿,不消片刻就再没一个动弹的了。宫远徵那小贼见事败露,撒了把毒粉脱身。宫门执刃顾念手足之情留他性命,没再动用火器,也不知后来追上没有。”玉皇庙东头茶铺,正有目击人绘声绘色描述着当时发生的事。
“看来这个宫子羽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无能。”
“说不定早知宫远徵是奸细,这些年一直在隐忍。”
“也是。宫尚角把持宫门多年,与宫远徵又是那般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亏得他如今死了,否则宫子羽这傀儡执刃……哎哟!”
那人话未说完,额角便接连挨了几下,定睛一看,才发现桌上多了三枚柑核。
有一人自茶棚内掀了帘子出来,手捏半颗蜜柑,面色不善地觑着他们:“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说话三人皆是练家子,自然知道这吐核的功力绝非凡手,个个噤若寒蝉。那手戴红玉的玄衣刀客见是怂包,正准备轰他们离开,却见一队人马自南津渡口方向忽焉而至,路过之时,为首那名燕颔虎须的老者朝他们投来一瞥,随即马不停蹄地绝尘而去。
红玉侍顾不上一鼻子灰,连忙朝茶棚内传话:“公子,是雷家堡的人,看样子是往城里去了。”
一个清冷的年轻声音随即隔帘传出:“怎么提早了半日?宫子……是怎么办事的?”
“有金繁在城里盯着,应该不碍的。”另一人声音略低,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我倒是更担心岚角他们,侍卫都在夷陵,这一次,只能靠他们自己。”
方才说话三人面面相觑,直到此刻才知道茶棚之内另有旁人。
“这些年她姐弟二人一直跟着你,大大小小的事也处理过不少,况且还有云为衫在呢。你亲自选的人如今已是一宫之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帘内的小公子嘴快得似连珠炮,话却是越说越黏糊,“你与其担心他们,倒不如,倒不如担心担心我……”
少年者的声音低下去,茶棚一时静谧,尔后忽传出一声迟疑的低笑:“你这是……吃醋了?”
“……那毒蜂没那么好骗,寒鸦贰阴魂不散,我好不容才甩脱。还有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亡命徒,我若不下杀手,他们简直没完没了!”虽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话里话外却全是委屈。
红玉侍听到此处,知道有必要解释,于是撩起帘子转回棚内:“小公子明鉴,公子若不是担心这些,这一趟也不必亲自来了。”
“本就是不该来!”对面却像是突然被点了炮仗,眉目一凛,怒气自舌尖喷薄而出,“才歇了几日?他这身子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他如今做事没分寸,你们也没有?上官浅人呢?还说什么知恩图报,这女人嘴里果然一句实话都没有!”
年轻的公子指指点点,劈头盖脸地一通数落,挨了骂的红玉侍只得屏住呼吸,但他的主人,眉眼之间显然是在笑的。
“……你还笑!”
气急败坏的人涨红了脸,被“质问”的那个却笑得气息不逮,吓得旁边的红玉侍又是送水又是抚背,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些许:“……你这性子……往时……怎么会对他言听计从?”
“我性子好得很,往时哥哥又不会这般胡来!”虚惊一场的小公子忿然撇下嘴角,“况且我这才哪到哪?以往若是哥哥板起脸来,你问问家里人谁不害怕!”
“……我脾气很大么?……金凝?”那声音又微弱了几分,听不出是心虚,还是真实的迷惑。
“呃……这柑橘甜得很,我给公子剥两颗,顺顺气。”听他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角公子叹了口气,只好认真解释:“孩子太小,上官浅离不开。我去替你解决寒鸦贰,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他说话间便已瞧出对方神色不对,伸手按了按那只正与茶杯较劲的掌骨,试图让它放松些:“有金凝在呢,放心……我只是不愿成为累赘。”
他手心里没有一丝温度,六九天已算不得太冷,但他身裹重裘,身体仍在微微打颤。宫远徵心疼地回握住他的手,湿漉漉的杏眼写满担忧:“不是把你当作累赘,是再不想你出事了……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那就尽快了结此事!破解毒蛊,除掉始作俑者,我才能安心养病,不是么?”宫尚角任凭对方抓着,话语之中却是不疑有他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