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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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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腊月三十,岁聿其暮。

冬日淫雨至午间方歇,白帝城内外的人们纷纷重新张灯结彩,放起扫晴的爆竹。

唯有偏居角落的白帝城别院紧闭门户,此生从未离开过旧尘山谷的宫门人们正会聚其间,并非饮酒作乐、互诉乡愁,而是苦心筹算着他们的未来。

宫尚角几乎一言未发。他只身坐在窗边,失神地望向窗外。

雨后天色空蒙,白日焰火接二连三窜入寂静庭院的篱墙。

宫远徵频频转头回顾,不时发出几声低叹。

十七岁离宫远徵并不算遥远,他还记得在那个被哥哥宠坏的年纪,自己过得有多么嚣张跋扈。而十七岁的宫尚角则还沉浸在丧母与丧弟之痛中,将宫门与无锋的血海深仇铭刻五内,时时谨记自己肩负着角宫宫主的重责。

所以,他一定要留在这里,而不是遵照他们的要求回屋休息,即便身体虚弱得随时可能晕过去,即便因为失去近乎半生的记忆和阅历,他们谈论的很多内容他都听不懂,即便在这锣鼓喧天的除夕,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这里。

——能怎么办呢?他的哥哥现在只有十七岁而已。宫门的顶梁柱,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宫二先生,在十七岁这年,依然叛逆。

宫子羽同样在叹气。

除了宫门岌岌可危的江湖地位,以及仍在无锋首领手中生死未卜的阿云,宫尚角的状况也让他感到万分揪心:虽然身体的衰竭陷入了诡异的停滞,但异化之毒的侵蚀速度远超他们预想,才不过一夜,他差点又把他们忘了个干净。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在他十七岁那年,眼前这一群人要么还是小孩子,要么便守在后山闭门不出。除了宫紫商,只有宫唤羽的面容仍与他久远的记忆略相仿佛。否则,他们也不会放任宫唤羽留在这里。

——宫子羽终于可以当一个“独断专权”的执刃了,十七岁的宫尚角不会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他只庆幸他的兄长现在是十七岁而不是七岁,这样在他们无法决断时,或许还能腆着脸与他商议商议。

宫尚角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数不清这是他们第多少次看向他了。不单单是他那转瞬成年的弟弟和莫名其妙成为执刃的宫子羽,还有面露沧桑、神色阴郁的宫唤羽,意外稳重又格外温柔的宫紫商……以及一些他对得上号或对不上号的陌生面孔。

他扭过脸,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他不是一具任人瞻观的人偶,更不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瓷娃娃。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对待他的态度如此小心翼翼,看他的眼神又那般悲伤。

终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门迈向庭院。人们在他站起身那一刻便停止了交谈,门边的金复第一个赶上来,在门槛即将绊住他灌铅般沉重的步伐时把他扶住。他推开那个绿玉侍,踉踉跄跄继续向前,直至身子一软,跌进一个温暖而稳定的怀抱。

“感觉太闷了,是吗?”这声音与他的记忆仍有一线重合,不多不少,足以穿透他混沌的脑海,让他在灵光一闪之间认出他来。

他或许真的是病了,病得有些神志不清。印象中一手便能拦腰抱起的小人儿,正伸开修长的臂展,将他整个人环抱。

“要不,我们等到晚上?天黑之后烟花更热闹,等入了夜,我陪你去外面逛逛。”他仍揽着他,没有撒手的意图,而他也没有挣扎。

“……不是悬赏千金的宫门‘叛徒’么?走到街上,就不怕被认出来吗?”他说得极认真,眉头隆起,蒙着思索之后的费解与忧虑。

众人骤然眼前一亮: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少年人勾起唇,露出先知先觉的畅然,明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所以才要等到晚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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