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十一(第1页)
(四十)
这已是宫尚角清醒的第三日,屋外喧嚣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一个毗邻川江且户不足百的小镇忽然挤进上百号不速之客,那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静得下来。
起先闹起来的是那些受白帝城庇护的津人艄工,投机寻衅的江湖客随之闻风而动。待到各大门派势力领袖终于接到宫尚角本人提早发出的手书,江辞夺权弑父恶迹公之于众,白帝城内部的团结自然也土崩瓦解。
饶是如此,门外仍有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不用些激进的法子,根本赶不走那些特意来看热闹的人。宫远徵拉着宫岸角“惩戒”了几个简直要欺负到门上来的无赖,不出意外连累后者被他姐姐训了一顿。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考虑先离开这座小镇:
由雷家堡暂时接管的白帝城或许是更合适的修养场所,但那两个需要修养的人一个不肯离开,另一个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宫尚角刚刚就着弟弟的手喝了半碗热粥,看上去依旧跟纸糊的没两样,但他身上流淌着些许暖意,不再让宫远徵觉得他的生命随时要从他指缝间溜走。
“月长老呢?”宫尚角轻声问,他的嗓子仍然喑哑,但总算不至要人费力去听。
宫远徵搅着白粥的手顿了顿,垂目答他:“不太好……”
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不过宫尚角还是略松了口气:倘若月长老真因一句诺言便搭上性命,那他恐怕要为自己的刚愎自用在长老院里一头撞死。
——倒不是他贪生怕死或想推卸责任,只是浪费了月长老以命替他搏来的一线生机。
“月长老不让我把脉,坚持说他若医不好自己,便枉称‘医术天才’。可我看了他开给自己的药方,全是些吊命的药!”宫远徵有些痛苦地按上抹额,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精致的额心小饰。
医典记载,竭灵芝药性极烈,需得有人先服下此物,运功炼化,再将药力渡给病患。代价是,服药者自身必遭反噬,九死一生,即便一时生还,也注定命不长久。而反观竭灵芝药效,则只是能延缓濒死衰亡之症,因而几乎未见任何医案实例。
“早知竭灵芝的反噬效果与毒相近,这事就该由我来!”少年说得一脸认真,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记忆中的少年秀骨清像,眉目如画,琥珀色的瞳子亮若星芒。不知什么时候,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变得悲伤空洞,泛着血丝,眼窝凹陷下去,染上连日来衣不解带所致的乌青。
宫尚角神色一黯,长长叹了口气:“对不起,远徵……”
宫远徵指尖一抖,差点将那枚青金石宝珠从抹额上撅下来。
从无锋总部出来那日,哥哥在昏迷中一直紧攥着他的手,口中念念有词。起初他以为哥哥是在唤着朗弟弟,直到他凑近去听,听清宫尚角在意识边缘一遍遍呢喃的话语。
——他说,“远徵,对不起……”
宫远徵又悄悄攥了攥自己的左手心。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哥哥有哪里不一样了。
“服竭灵芝的人又不是我……”他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忽然不再敢直视哥哥的眼睛,“我出去看看,让他们煎的药怎么还没煎好?”
而金复此时刚好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进来,嘴里还在絮叨着他因没有资格服用百草萃而被全程排除在外,主人差点丧命他却无能为力。
宫尚角既觉无奈,又有些好笑。冷风混着嘈杂声一道涌进来,他突然被激得一阵咳嗽。
宫远徵警觉地用身体护住炉火,后来者自觉迅速将门和暖帘关严。直到那极度压抑克制却又令人无比忧心的咳声停下,宫远徵蹙着眉头问:“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小问题。”云为衫谨慎地站在门边,没有贸然步入内室,“上官浅用了点小手段,以后,他们怕是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盯梢了。”
宫远徵撇了撇嘴角,那是一种兼具快意和一丝嫌恶的神态,但总算不再是愁眉苦脸。
宫尚角压下喉头腥甜静静地望了片刻,这才转目看向云为衫:“云夫人辛苦。子羽传信说雷陨已经解决,他不日便到。我本想让他坐镇宫门,但信鸽到时他已上船,看来是放心不下。”
无论称谓用词,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都让在场几人一时错愕。
女子终于向前迈了一步:“我可不可以认为,角公子对我的试探结束了?”
“可以。”宫尚角的回答毫不犹豫。
“是什么让角公子如此断定?”
“这个……等宫子羽到了再说吧。”
宫尚角轻轻合眼,卖了个关子。没有敌意,没有威慑,转音中的平易令一向沉稳的云为衫透露出些许意外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