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三十七三十八(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宫尚角轻轻叹了口气:“远徵确实是被你骗进来的。但你太急于求成,被岚角察觉,早两日便与我报了信。”

眼见阴谋已被拆穿,江辞反而冷静。他看向宫尚角,见他面色惨白,用刀鞘强撑着身体,说话间掩饰不住地喘息,便又安下心:“那又怎样?现下你已经走投无路!——你的身体,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吧?恐怕用不着我来杀你,这里的毒就能要了你的命……或者,干脆我把你踢下这山崖,想来那群‘无锋’一定会好好地招待你!”

他说着便笑起来,越笑越是大声,面上渐渐现出癫狂的神情。

宫尚角全然不为所动:“是么?可你不想想,我既然敢进来,既然敢让月长老离开,又怎么可能没留后招?”

他口中吐出白烟,将话道得冷若寒冰:“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错就错在,实在不该动我弟弟!”

·

·

·

(三十八)

凛冬的风沾染着一丝腥咸,划过他皲裂的唇梢——是血吗?

他被一双炽热的手牢牢箍住。那本该是一双秀气修长的手,此刻力道却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他感觉很吵,但那不是人声喧阗的吵闹,也并非风在耳畔呼号,而是他身体里的筋脉百骸在向他叫嚣——是痛吗?

他不知那痛意究竟源自何处,是肩头、脏腑、骨髓?还是阴魂不散的半月之蝇,近来频频发作的胸痹心疾,或是而今他再熟悉不过、那代表着生命流逝的败亡之兆?……

月长老总说他能忍,可说句实话,很多时候,他的身体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那些痛了。

“——哥!再撑一撑,别睡!再撑一撑!”

原本如醴泉般灵动的嗓音失了清澈的锵鸣,像一把弦轴松动的曲颈琵琶,嘈嘈切切奏得全无章法。他不禁又想起四年前那个冬日,当泣不成声的少年终于拨开他陷入无声的意海迷雾,无比绝望地喊出他的名字。而彼时他不过是昏睡过去,距真正的永寂仍有霄壤之差。

他知道,这一年,他像是踩着少年心尖上的万丈茫崖,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

也难怪少年拼了命地想要留住他。看上去冷心冷情的少年把自己的一腔热血全都洒给了他,若他真的落向那道无底深渊,少年的心也会跟着坠入冰窟——那可是他捧在手心里,好不容易才捂热的一颗心啊!

他珍视这颗心,却又害怕这颗心。少年苦口婆心地劝他走慢些,伤心欲绝地劝他慢些行,可他濒临那道深渊,一路越驰越疾……他其实不是不想慢些行,也并非绝没有办法走慢些,只是他一回过头,就能看到少年那双昭然的、炽热的、闪耀着煊然烈焰的眼睛。

他后来问过少年,那时为何会叫他的名字。少年低头沉吟不语,眼中熙焰却好像要将那妄念一分分刻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是啊,妄念!

少年时人总偏执,总是多情而寡智。否则宫子羽怎会让云为衫手到擒来,否则宫紫商何必对金繁一见倾心,否则这世间不知要添多少离别苦、求不得,少几许流传千古的因缘佳话……

可是对妄念的偏执,终究只能是妄念。墨池的水太苦,开不出一朵不染尘埃的昙花。

他有时在想,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决然规避呢?如果他没有埋下妄念的种子,是不是就不会生出妄念的芽?可他忘了,那棵种子不在别处,就埋在他心底,从他牵起他娇嫩的小手,轻唤他一声“弟弟”。

——那个十七岁的偏执少年,固执地用一颗本不属于他的种子,添满他家破人亡后千疮百孔的心。此后那念想就像青石板缝隙间的草种,一日不除便肆意播撒,直到有一日野草没过少年的脚踝,陷住少年前进的步伐,勾住少年那双昭然的、热烈的、闪耀着的眼睛。

妄念啊!

后来,他始终留着朗弟弟的东西。

他从不让他碰朗弟弟的东西,甚至在他喜滋滋举起焕然一新的龙灯邀功时大发雷霆。金复那句词不达意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非他本意,可又确然是他授意。他拒绝承认随着少年年龄增长,抓心挠肺的野草他胸中恣睢横行,拒绝让他知道,如果没有那颗种子,他心下该有多么贫瘠……

原来,失智之人本就该是他吗?不是因为他病得理不清头绪、辨不清伦常;不是因为少年的炽热令他神昏谵妄,壅滞窒息。

——十四年前他亲手给那少年掘开的坟墓,而今在墨池干涸的池底冰冷洞开,射出贪婪残忍的凶光。

妄念啊……

“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已经是阴竭阳脱的症状了!……徵公子,别再犹豫了!”少年耳畔传来上官浅冷静的声音。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