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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天色晦暗,远山流岚化作雾霭,幽幽散入宫门深宅。
角宫后院仍覆着冰雪,冷月不时遁出云雾,无声向寒池洒落青光。
有人展动身形略过曲槛回廊,翻越正堂脊顶,无声落于檐下。须臾后,那人抬手击昏门口侍卫,将门敲响。
“进。”说话之人声音极低,嗓音清冽。
门被推开,荧烛在乱流中熄灭,只余屋内一对寒芒投来,将墨池前的人影无尽拉长。
“——角公子,你,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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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的冷,浮于肤表。化雪的冷,砭人肌骨。
十年不遇的大雪总算在冬月中旬落下帷幕,但接踵而来的湿害冻害不仅令旧尘山谷里的百姓叫苦不迭,就连宫门里一群号称铁打的人也纷纷开始抱衾烤火,闭门不出。
身强体健者尚且如此,一身枵骨之人只有倍加难捱。
宫尚角在这天寒地冻中烧得反反复复,又吃不下什么东西,短短几日便似又瘦了一圈,急得宫远徵和宫子羽到处找退烧的法子,倒是再也不敢不来。
“我去后山问过了,月长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让我们时时照看,谨防高热神昏。”
宫子羽缩在挹娄貂制成的重裘里,在角宫正堂廊下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宫远徵几乎将眉头拧成死结:“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上官家的医典他看了这么些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宫子羽明白他实则并不是在恼月长老,感同身受地在弟弟肩头拍了拍:“你也不要太心急。月长老说,既然持续发热是因毒所致,若能扛下这关,或许就会有转机。”
“说得轻巧!哥的五脏六腑本就有衰竭之征,若再这么烧下去,耗尽气血,便会彻底断了生机。到时即便找到解毒之法也是回天无力!”
他言之切切,不觉间放大了音量,上官浅便在这时推门出来,直勾勾望向两个忽然噤声的人:“角公子让我问问两位公子,大冷天站在门外不进来,可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屋内应是极热,她一身单薄轻衫,凝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与全副武装的两人格格不入。
“不是哥哥听不得,而是怕被有脏心思的人听了去!哥哥的身体,还能再被她坑几回?”宫远徵把话说得夹枪带棒。
上官浅抿着嘴轻笑起来:“那徵公子可就太小瞧你哥哥了。只要角公子不想,从来没有人能从他的手里讨到便宜。他对自家人容忍惯了,你们便以为江湖人对他的敬畏是假么?”
她收敛笑意,目光流转,闪动着精明:“所以这一次,我宁愿选择做他的自家人。”
“少自作多情!”
口舌之争已然无谓,宫子羽将宫远徵一拉,说道:“别在外面挨冻了,进去说罢。”
然而上官浅却没有马上移步,仍旧瞬也不瞬地盯着两人:“既已是自家人,我还是想多提醒两位公子一句:雷家堡和无锋都还在旧尘山谷之外虎视眈眈,一旦大雪解封,必定会有一场鏖战。角公子再厉害,眼下也还病着,自顾尚且不暇,你们总不能事事都指着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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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浅一语成谶。三日之后,宫门果然遭袭。
是夜流云遮月,高墙间的夹道内一时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江门附近警戒塔上的灯笼闪着刺眼红光。
宫子羽与金繁带着一众侍卫,将试图夜袭商宫火药库的贼人逼入绝路。宫岚角和宫岸角从他们后方略上来,翩然落在绝壁之下。宫远徵最后才在墙头现身,从一双精巧的金丝手套间亮出一大把森然暗器。随着他举手示意,女墙边人头攒动,灯火齐明,成排的弩箭闪着银光伸出垛口。
“宫子羽,宫远徵!”领头的贼寇面露惊遽,显然没有料到宫门里的人行动如此迅疾。
“哦?看来你认得我,那就好办了!”宫远徵暗器脱手,旋着劲风卷进人群,所到之处贼寇应声倒地。
“——远徵弟弟,留活口!”
宫子羽提醒了一声,自己也提起手中玄刀,却听见领头的人一阵桀桀怪笑:“不劳费心,我们宁死也不会落在宫门手里!——你们真以为我们雷家人看得上宫门的火器?”
与此同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箭,宫子羽心头一凛:“糟了!角宫危险!”
宫远徵哪用他提醒,弹出袖箭击落领头之人手中火器,人转瞬已在数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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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晦暗,流岚化作雾霭,散入深宅。
角宫正堂大门被人用内力震开,强劲的内息伴着上空响箭喷薄而出,瞬间熄灭屋中所有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