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告别少年祭(第2页)
路过的同学发出了欷歔的声音,而张无晴的眼泪,瞬间涌入了眼角。已经有很久了吧,他没有像这样腻在她的怀里撒娇。
从最初的小小胚芽,十九年后,他结合了父母的优良基因,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少年。黑曜石一样的眸子,姣好的皮肤,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曾经,她一度害怕他会因为这一副好皮囊,变成一个花心的男孩子。
然而,现在她担心的是,他太过专情。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学会安慰人,学会承担,学会在顾未需要安慰的时候,伸过肩膀去给她依靠。
顾未那个女孩子,不是不好,只是她有太多的故事,不是倾城轻易就能消化得了的。她又不想儿子有遗憾,于是,提醒、警告,都被她吞回了肚子,她只是拍拍儿子的肩膀,给他更多的力量。
跟妈妈告别以后,谢倾城打车直接去二环路。曾经,他和顾未站在二环桥上,看着身后车道上呼啸而过的车辆还有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公路,顾未将手围成喇叭状,对着喧嚣的城市喊:“喂,你好吗?”
她喊得很用劲,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他笑着回她:“嘿,我很好!”
那时候,他们很好,不吵不闹不炫耀。城市风很大,车子开到二环路上,谢倾城远远就看到顾未一个人站在那里,穿了扎染鲜艳的厚风衣。似乎,她对鲜艳的衣服特别钟情,夏天,是颜色鲜艳的波希米亚风的裙子,冬天,也穿厚厚的扎染得极艳丽的衣服。她对他说过,绚丽的色彩会让她看上去饱满一些。只是,衣物毕竟是外在,内心饱满才是真正的饱满。谢倾城付好车钱,然后走到顾未的身边。风好大,吹得他们的衣服呼啦呼啦地响。这一次,是谢倾城先用手在嘴边围成了喇叭状:“顾未,你好吗?”
你好吗?你好吗?你好吗?**起的声波在空旷的城市上空伸向远方。
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听见顾未喊:“谢倾城,我很好。”依旧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头望过去,她却突然笑出声来。
是的,这一刻,顾未什么都没想,只是将郁结在胸中的东西都化成力量,注入“我很好”这三个字里面。
你好吗?我很好!
有银铃般的笑声在二环桥上蔓延开去。
顾未的妈妈打来电话的时候,顾未和谢倾城坐在一家小店里吃螺蛳粉。
谢倾城极爱吃这东西,经常拉着顾未来这一家吃,还用非常夸张的语气对顾未说:“奇特鲜美的螺蛳汤配上爽口的米粉,再加上各色的小菜,夫复何求?”
顾未一口米粉喷了出来。谢倾城拿起纸巾给顾未擦了擦沾在嘴边的红色油渍,自然而然的动作,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继续低头吃米粉。谢倾城有一个愿望,有一天,开一间小店,每天做一点浪漫可口的小食,他会坐在吧台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就会觉得很幸福。
他说这个的时候,顾未都会嘲笑他:“谢倾城,你好酸啊!这是小女生才会有的想法吧。”
算一算,已经有好长一段日子,他们没有这么平静地坐在一起了。
陶璐在电话那端说:“顾未,下课后你到医馆来,我们打算要回宁川去了。”
顾未抬头看了谢倾城一眼,说:“好。”吃过饭,顾未去医馆,谢倾城也执意要去。本来顾未是不希望他去的,可是看着他那一脸可怜相,只好让他上了出租车。从二环路到市里,不堵车也要三十分钟。两个人坐在车后座的位置,吃饱喝足,都觉得累了,谢倾城更是将头靠在了顾未的肩膀上,像是睡着了。
顾未看着谢倾城,他的脸就靠在自己的肩头,一副完全无公害的样子,蹙着眉。她伸出手去抚他的眉心,他突然就笑了起来,吓了顾未一跳。
“喂,你干吗摸我?”谢倾城坐直了身体,转头对顾未说。像是被抓了包,顾未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我……不是,谁摸你了?我是看见你脸上沾了东西。”
顾未理亏。
“顾未,你不要狡辩好不好,你就是摸我了……”谢倾城依旧大声地说。
顾未想再解释,可是司机大叔突然咳嗽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赶紧闭上了嘴。顾未在心里腹诽谢倾城。就是你,大叔一定以为我们是坏孩子,公然打情骂俏,不像话!
医馆一片安静。顾未走进去,看到爸爸妈妈还有沈爸爸沈妈妈坐在大厅里,而沈凉,坐在门后的阴影里,毫无生气。见到顾未进来,眼神有瞬间的明亮,看到谢倾城,又低下了头。
谢倾城看到大厅里一行人的架势,急忙说:“我送顾未过来,这就回去了。”然后跟长辈们说了再见,就退出了门去。其实他并没有走远,只是一个人坐在对面的奶茶店里,要了一杯热奶茶,发呆。屋内。
是顾毅然先说的话,他对顾未说:“我们来A市已经太长时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我们和你沈爸爸沈妈妈商量,准备先回去了。”
“哦。”顾未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呢?”陶璐看了女儿一眼,低声问道。
“我?我在上学啊,怎么和你们回去?”顾未一脸的惊讶。“嗯,你沈哥哥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他好像很依赖你,我们想,你或者可以转学回去,宁川师范学院虽然比不上师大,但也是不差的。”顾毅然接着说。
这是什么情况?爸爸妈妈竟然对她说,希望她和沈凉一起回到宁川去。
宁川,他们共同成长过的小城。曾经,顾未非常热烈地留恋那里,因为那里有她最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她喜欢的男孩子,还有一直照顾她的沈哥哥和古朴安静的苏街。
而现在,她要回去了吗?可是为什么已经找不回那种感觉了呢?
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被动感吗?可那个人,是她的妈妈。顾未环顾了一周,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
好一会儿,沈爸爸沈妈妈说:“顾未还是小孩子,不能这么要求她的,沈凉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也是有责任的。”陶璐说。说这句话的时候,陶璐的心仿佛在滴血。明明,她看到了刚刚进屋的女儿眼睛渐渐弥漫起了一层水雾,她却还是说了出来。
一个桥生,已经让她很愧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沈凉,顾未,你干吗要隐瞒呢?现在,要怎么收拾这残局呢?
大家都在等一个答案。咬了咬牙,顾未说:“你们让我想一想好吗?”说完,转身跑出了牙馆。全都乱了。
顾未忽然觉得自己好累,甚至怀疑,从小到大,她一直执念的三个人的故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荒唐走板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