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1页)
这!该死的!风!
戴蒙粗暴地从衣柜里扯出两件稍厚的衣服,咬牙切齿地塞紧窗边的缝隙。与都灵相比,巴勒莫的冬天不算严寒,但海面上卷来的夜风仍然湿冷,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从港口回来以后,他沿着乔托昨天的路线完整走了一遍,理所当然地一无所获,一切都正常得仿佛他生来就是这个名叫乔托的西西里穷小子。
可事实上,尽管戴蒙拥有一对疯子般的父母,物质却从未短缺过,更不知饥饿为何物。
他按了按空瘪的肚子,粗糙的食物难以下咽,这一整天他只灌了几口冷水,而这具身体早已习惯了窘迫,连抗议都微弱得近乎无声,只剩淡淡的空乏感蔓延全身。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如果明天仍然没能回到自己的身体,他就必须想办法弄点真正能吃的东西了。
很遗憾,新的一天与昨日并无不同。
餐桌上,他从塞弗诺拉嘴里得到了一个糟心的消息:今天他要去参加一位邻居夫人的葬礼。
[愚蠢至极。]
他用叉子戳着碗里泡得发胀的黑麦,试图用纷乱的思绪淹没喉间那股粗粝乏味的感觉,至少不能让它呕出来。
[要白白浪费至少半天的时间,去假装哀悼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葬礼在贫民窟的一片空地上举行,仪式简陋至极。
没有鲜花,没有圣歌,没有镌刻家纹的棺椁,只有一个由几块粗糙木板钉成的箱子,里面躺着一个因饥饿与殴打死去的女人。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邻居围站着,无人放声哭泣,只有一种沉闷到几乎要凝固的寂静,沉沉地压在海风里。戴蒙敏锐地察觉到风中飘散的不只是泥土的腥味,还混杂着对施暴者的怨恨、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开始吧。”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这里没有牧师。一个佝偻的老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对着木棺沉重地点点头。几个男人拿起铁锹开始向木板上撒土,沙沙的落土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等等!”
就在泥土即将完全覆盖在棺木上时,压抑的沉默被猛然撕裂。
一个瘸着腿的男人从人群里艰难地挤出来。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简陋的木棺。
“让我说句话,”他声音嘶哑,带着难掩的悲痛和恨,“就说一句。”
人群微微骚动,戴蒙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孔切塔,”男人喊着死者的名字,声音里满是颤抖,“你这个……傻女人……”
“那天晚上你要是安安静静的,”他继续说,声调渐渐提高,“别半夜偷偷去敲隔壁的门送吃的,你怎么会撞上那群老鼠?你怎么会死??”
啜泣声从人群中传来,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眼中闪过怨恨。
戴蒙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里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可真是再贴切不过的哀悼词了,一个弱小、贫穷、还偏偏爱多管闲事的女人,为了一点毫无意义的善心,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如炮弹般撞上男人的腰际。
“不许你这么说妈妈!”
那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子,身形瘦小得可怜,一根根肋骨在破烂衣衫下清晰可见。他撞得男人踉跄后退了几步,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弹开,跌坐在地上,却又立刻爬起,像一头发怒的小兽瞪着通红的眼睛。
“妈妈没有错!”男孩嘶喊着,尖锐的童音因激动而劈裂,“玛丽阿姨已经三天没有东西吃了!她的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呢!妈妈曾经告诉我,‘看见有人要掉下悬崖,如果能拉一把,那手绝不能缩回去’!”
戴蒙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穿透躯壳的隔阂,直直扎进意识深处。
何等天真可笑的信条,何等高傲无用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