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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可悲又可笑的第三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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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可悲又可笑的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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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被炎热气息围堵的夏至,女生们清凉上阵,纷纷换上了短袖校服,及膝的短裙被夏风一吹,自成一道风景。而怪草从女生堆里走过,却是一个异类。她虽然换上了短袖,下半身却是男式的西装裤。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上次怪草从医院回校之后,病情似乎并没有加重,也没有出现化疗之后的脱发反应,唯独那块肿块没有消下去,反而肿得更骇人了。之所以穿男式的西装裤,就是为了让笔直的裤筒掩饰腿上丑陋的肿块。

放学之后没有人的操场,怪草握着我的手,伸进了她的裤腿里。骨瘦如柴的左腿上,突兀的肿块,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感觉像将一个充气气球残忍地塞进了她的身体,无形的气泵不知被谁操控着,一天一天将气体注入她的身体。

分明是很痛苦的事情,怪草却故作轻松地说:“那肿块就是癌细胞在作怪,它们好像在过美国时间,白天还算安静,夜深人静了,我想睡个好觉时,它们就折腾不断。”

其实,就算怪草不说我也知道,她那严重的黑眼圈和眼袋就是最好的证据。怪草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似的,我越是难过,那是她在掩饰自己的痛苦来安慰我。

“不过这样也好,我现在想出了一个对付它们的方法,如果被它们折腾得实在睡不着的话,我就起床看书,做做练习题,我试过几次,这个效果不错哦!”

“怪草……”我忍不住打断她,“这个时候,你必须休息才行啊!要有充足的睡眠,长期失眠容易使你的抵抗力降低,现在这个时候,正是身体与癌细胞战斗的时候,我们可以想想办法来治疗你的失眠啊!数绵羊啊,睡前喝一杯牛奶啊,或者看看英语书什么的,再不行不是有什么催眠法吗?我记得不是听什么音乐也能治疗失眠的吗?”

怪草无奈地笑笑:“嗡嗡,没用的,那些方法我几乎都试过了……我妈特地去医院给我开了安定,以为只要吃了安眠药就能睡个好觉了,但事实上,这也就最开始的时候有效……现在,即使药量加大了,我晚上睡下去,刚睡深,就被它折磨醒了……医院也不肯再给我加开安定了。”

怪草说的话让我听了直想哭,可我知道,我必须忍住,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她面前哭。我是一直给她希望和力量的那个人,如果连我的信念都垮了,怪草还拿什么来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康复?

为了不让怪草看见我已经发红的眼眶,我忽然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温柔而坚定地说:“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学过的那篇孟子的课文吗?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记得那时候你还跟我解释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你说这句话很适合拿来当人生警句,以后,我们面临任何困难与挫折的时候,只要想着这句话,就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了。”

怪草安静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越发细尖的下巴硌得我的肩膀有点儿疼,可我依旧抱着她,静静的,紧紧的,她不说话,我便转开话题。

只见她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我便轻轻用手指将其理顺:“之前你还说担心会不断掉头发,要剪短发,还好我制止你。你看你的头发这么漂亮,我都羡慕死了,就你呢,庸人自扰!我觉得应该不是每个人化疗之后,都会掉头发的吧?其实,怪草你的情况不是还算乐观吗?”我极力表现得眉飞色舞,怪草却依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觉得怪草不对劲,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手指感觉到她的眼睛在眨动,脸颊上也没有温润的眼泪,便放心了,我正要将手缩回来,却被怪草握住了。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怪草抓着我的手,顺着她的脸往上移,缓慢的动作让我越发不安。只见她把我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我全身打了一个冷战,害怕得只想逃,可是,怪草却一直不肯松开我的手。

我听见怪草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嗡嗡……人原本都活在美好的世界里,因为人不愿把希望撕碎,总是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牢牢地捏着希望的令牌,就能永远活在幻想里……”

天边渐沉的夕阳留下了微弱的光明。怪草的声音那么近,又那么不真实:“当现实摆在眼前的时候,我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不是光凭坚定的信念就可以活下去的……死神要是看中了你,就不会跟你讲道理。”

因为我的手一直在挣扎,怪草头上的假发被掀起了大半,那暴露在我模糊视线中的大半个光头,让我几乎要疯了,我使劲儿把手抽了出来。

“你走开!你不是怪草!绝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怪草!”我第一次出手推开了怪草,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声叫道,“你不要跟我说话!你给我闭嘴!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你要是再跟我说话!我就跟你绝交!”叫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在怪草面前又蹦又跳的像一个疯子。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发完疯之后颓然蹲地,抱住自己的双膝,号啕大哭,她却什么也不说,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站在那儿注视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的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时,她才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屈膝的姿势让她疼得牙齿打战,她都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而是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喃喃地说:“嗡嗡……如果还有眼泪的话,我真希望陪着你哭……对不起,我没想到刚刚那样会伤害到你。”

逼回去的泪水又一次溢出来,我用力摇着头。在记忆里从不爱哭的自己,却在怪草面前一次次地失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当时的反应会那么大。

是恐惧吗?不是的,我连怪草腿上的肿瘤都摸过了。是害怕吗?不是的,怪草去世之后,她的遗物被我小心翼翼地拿回了家,每日每夜与曾经属于怪草的一切同吃同住,从未想过遗弃。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终于难住了自己,我不敢去追根究底,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在残忍之于现实,对生命的敬畏让我意识到,我的心是被野兽瞬间残食的空壳。那时候的我,不敢面对的不过是真相罢了……当我发现癌症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夺走怪草的健康与美好时,我不敢肯定,明天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明天会不会也有同样可怕的事情降临到我头上……如果是我的话,能像怪草那样坚强吗?

不久之后的期末考试,情况似乎变得更糟的怪草,还是坚持参加了考试。从上次出院之后,上学就一直由爸爸送到学校门口,然后执意要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进校门的怪草,已经没法独自完成从校门走到教室仅仅几百米不到的距离了。

考试那天,怪草的爸爸将她从校门口放下之后,她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因为行动不方便,过去简单的刷牙洗脸现在都成了不容易完成的任务,又加上最近胃口很差,吃一点早餐就开始反胃,把自己关在洗手间催吐,把早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后,耽误了不少时间,知道考试的时间迫近,便慌张地试图加大步伐,走得快一些。

然而,现在的怪草走路的姿势因为左脚的疼痛而把身体的重心转移到了右腿,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走快点的话,更是让人揪心。她爸爸不忍心,把摩托车丢在校门口就跑进去一把将怪草抱起来,不顾她的反抗,一直把她送到了教学楼楼下。把她安安稳稳地放下时,她倔强地一扭,想跟爸爸生气,却不经意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快去吧……不然考试要迟到了。”爸爸挥了挥手,说,“孩子,好好儿考!”

怪草的鼻尖一酸,使劲儿点了点头,招呼爸爸快点走,自己又一瘸一拐地移向楼梯,抓住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

身边有很多人经过,他们像一阵风从她身边穿过,有人还在她身后嚷嚷着:“开道开道!我要迟到了!”

他们中间有很多人,其实都可以帮她一把,但每个人都只顾自己,把她当做一个障碍物或者透明体。怪草心里很清楚,学校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得了病,且并不像老师说的单纯的骨折,那些曾经与自己交往还算不错的同学,都渐渐对她敬而远之。

后来,怪草对我说,其实她更愿意大家都疏远她,这样的话,等有一天她不在了,也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还留有太多眷恋,还有很多人情债尚未还清。这一句话,让我以后终于明白,为什么善良的她对乐遥所做的一系列事情那么残忍。

那天,我在教室里心急如焚地等待怪草的出现,眼看监考老师都抱着试卷进来了,怪草那家伙还是迟迟未出现。在老师开始发卷的几分钟后,我才看见乐遥满头大汗地背着在他背上不断挣扎扭捏的怪草。

没有半点感激的话,温顺的怪草竟然在大家面前责备乐遥:

“你把我放下来!我都说了不用你帮忙!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一班人均诧异,监考老师压下了大家交头接耳看热闹的风潮,对怪草他们说:“都迟到了,快进来吧!有问题考完试再讨论!”怪草黑着脸进了教室,我手里拿着笔边写班级、姓名,边借着时间的间隙看看她,又看看乐遥,乐遥的脸竟憋得通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模仿高考的模式安排考试的天数,连续考了两天,第三天我觉得自己都快虚脱了。不过,想想马上就要进入幸福的暑假生活,我又重新振作起来,跑到怪草的座位上,兴奋地问她暑假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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