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被害人篇6 艺术还是生活(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被害人篇6:艺术还是生活

这么多天来,我是第一次和女性说话。老师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那一封温柔的信几乎将我所有的爱慕都找了回来。我很早就来了,直到那个倩影慢慢飘摇着出现在我眼前。我看到了她雪白的胳膊正向我伸来,从那美艳不可方物的双唇里,我听到了这几个月来第一句关怀的话。我呆呆的看着老师,就好像看着一尊还刚成型的艺术品,我只要一动,她就会被打破。她的手再次向我伸来,我能看到肌肉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我似乎能闻到上面散发的缕缕香气。我似乎是被她抓起了自己的手,听到她道:“好久不见了,请你吃饭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道:“老师……老师你点吧。”等点完了菜,又是一段折磨人的空白,我仿佛缩回了小时候,不敢抬头看她一眼。“怎么了呢?有什么麻烦的事,请尽管说出来吧。恩……”她似乎理解了我不想全部说出来,所以只是眨着自己的眼睛,边不停的转着杯子。我想打破这种沉默,心想老师在百忙之中愿意出来,而且是和我这样无所事事的人打交道,自己总该说些什么吧?但除了一些客套的话,我要么幻想着那只雪白的胳膊,要么还沉浸在自己混乱的小说中,走不出来。

“我看了你的小说。”老师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其他的我都在信上说了。只是我看到……里面有这样的描写,说是有一个对现状不甚满意的人,还放火烧了自己的学校。真有这样的事吗?”我咕哝着发出了连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描写非常细致,不过多半不合常理。但是心态……我认为那种仇恨的、暴躁的心态,却不是没经历过的人所能写出来的。”接着又是一片可怕的空白,我想自己确实做过类似的事情,但完全不是放火,自己也没有胆量去放火。“所以……”我反而因为这件事得意起来,“所以老师怎么看呢?那些压迫自己的事情,只有去毁灭了……我没有办法呀,我忍受不了再呆在这样的地方,去面对……”我又想起了那另一个老师,想起了那张血盆大口。“但是为什么你不能忍受呢?你觉得那里,或者那些人的做法那里不对呢?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老师吸了口饮料,期待着我。但我根本羞愧地无地自容,我不能将实情全说出来,只好用一种几近幻想的描述:“因为……我忍受不了庸俗的、不堪的……世俗……生活了。我不想继续堕落,继续沉浸在物质的享受里。恐怕那时我做的所有事情——那些被逼无奈的事情,都是为了向那种享受而妥协吧。”“那么……”老师正色道,“你究竟要去做什么呢?你所说的那种世俗的东西,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被你这么鄙夷?是因为你做不到吗?”“才不是!”我心里这样叫着,但始终无法说出口,只是低头盯着老师那发出亮光的鞋头:“也不是啦……我是说,我非得去做另一个人、去体验另一种生活。”“所以……”老师长叹了口气,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这些话,“所以你才会写下那些文字。但没有经历过前者……恩,我现在所说的话,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的。因此我也不想说的很彻底,因为你以后终究是会明白的。你会明白,而不是茫然的沉沦进去,我想这就是你和别人的区别。”然后她就没有再劝说过我,只是在谈论她最近的工作。

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完全不想了解她的生活,我只想向可供倾诉的人坦诚我的内心。“我的……”本以为老师会听不见我这如蚊虫般细小的自责声,但老师一瞬间停止了叙述,微笑的看着我,我看着这张像春光般明媚的脸,不由得对自己泛起了一股恶心,我感到自己是在这阳光下不断腐烂的垃圾,“我的小说,那些都是七拼八凑的,有好多都是以前的内容。虽然我不否认他们都有一些价值,可能都很有趣。但我之所以将他们组合起来,不过……”老师坚定的看着我,她那柔和的目光既是对我的批判也是对我的激励。我想我只要说出了自己的错误,便可以得到改正的机会吧。于是我将自己已经保持了半个小时的难受坐姿纠正了过来,大胆的看着老师的双眼道:“我将它们组合起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换取……金钱。我想这些东西如果能被编辑认可,那么就可以出版,那么我也就可以获得稿费,那么我也可以继续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了。还有……除了金钱,我还要荣耀感、成就感。我感到我不在在乎自己写下的是什么,而只在乎能换取什么。所以写作的过程变得异常痛苦,一点也体会不到快乐。我每时每刻都在期盼着这份苦刑的结束,然后可以……”我盯着眼前的美食,示意我所期盼的不过是这些世俗之物罢了,而自己却出卖了曾经的理想。老师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说这些话,只是轻描淡写的道:“哪有这么严重?看来你是饿坏了,一起来吃吧。”说完,她就将切好的一小块肉放进了我的餐盘,我感到心里一阵温暖。

我一口一口吃着眼前的食物,但那种我曾体验到的满足感却永远消失了。那些食物完全丧失了味道,我甚至觉得很难吃。“那么,换一个话题吧。你又为什么非要去写推理小说呢?”我听到这个问题,话渐渐多了起来:“它能满足我的……我是说,里面有一些超越世俗的美妙幻想,庞大的、充满诗意的,甚至是美感,我想……我不知道老师是否也读过、体验过这种……如果体验过的话,老师就会明白的。我也多么想要写出这种小说,甚至去想一想就觉得很美妙。”我开始介绍起那位作家来,他是我的偶像。老师听得很仔细,还频频点头,听完之后,还说自己当然也看过类似的书:“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努力去见见自己的偶像。”然后老师笑了,这笑容非常神秘,好像这个指令里包含了我将来一切的秘密那样。她又转变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你所要做的事情,真的就只是去写一部又一部超越现实的……推理小说吗?”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我想我当然也应该吃饭睡觉和谈女朋友,但最主要的……那就算是在睡梦中也会去构思的……

我那习以为常的混乱思绪被老师的话打断了:“但我认为……至少,你的生活经历已经足够奇妙了。已经足够你用来写一篇奇妙的文章,而不用依靠任何刺激人的元素。”“不是刺激人的元素,”我想解释清楚,但又想若非是真正的内行,还是无法了解的啊。老师忽然笑了一声:“哈,是不是认为我说的过分了。在你心中,那些杀人的法门还有……侦探的逻辑,当然不会是刺激人的元素。这样说,就显得和那些商业的、流行的元素一样了。但你要知道,也许在另一些人眼里,这二者其实没什么区别。”这“另一些人”让我想到了我之前遗忘的事情,我又感到内心中所憋着的一口气。但在老师面前,我实在不能怒吼出来,所以只是略微点着头,心想这顿饭恐怕也要吃好了吧。

就在我失神的刹那,老师忽然说了一句难懂的话,虽然每个字都是中文,但我却连不起来。“什么?”我问道,我只听到了几个字——高歌、凤凰。老师拿出纸笔,写下了两行字:“我觉得你目前的状态,正是这几句话,你看到了吗?”纸上的字迹非常漂亮,但更具有艺术美感的是那两句诗:“自云本是楚狂人,捧琴何如德之衰。欲作高歌与凤凰,世无仲尼声不通。”我知道那个典故,记得在以前,我还与老师探讨过这个狂人。我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才道:“恩,虽然不押韵,但所描绘出的场景……呀,不就是这凄惶的我吗?”我兴奋的将纸头拿起来,上面的字仿佛散开了,形成了一副我的自画像。老师看到我这样的反应,显得很高兴:“自云本是楚狂人……你完完全全能透过这艺术性的诗,看到你目前的生活。然而,这生活却是世俗的。”世俗的……我的心沉了下去,还没完全理解老师的行为:“为什么是世俗的呢?”老师嫣然一笑,拿回了那张纸:“因为这不是你所写的推理小说呀!”我猛然领悟到了什么,心想或许……不止是那些飘渺的幻想,就连生活中最琐碎的事也可以变成美丽的诗吗?

不容我多想,老师却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我看着倩影逐渐消失,但心里面那只雪白的胳膊却被那两行雪亮的文字取代了。那充满美感的、庞大的、诗意的……我逐渐明白了老师这样做的目的。我匆忙赶回家,摊开一张雪白的稿纸,看着阳光在笔尖折射出的雪亮光芒,对自己说道:“就将自己那不堪到底的人生,用这样的诗去写出来吧!”于是我再次体验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但这却是崭新的。

笔下渐渐生出了一行又一行奇妙的诗句,几乎竭尽了我所有能想到的词汇。但更重要的是,我几乎只保留了所想到的一两成,而留下的东西才能更真实也更虚妄的反映我的生涯。随着一个个字写下来,我人生的所有价值也似乎被定格了,被定在了这张白纸上。然而,在我跳跃到下一个字的时候,之前所写的字就突然跳跃起来了。不,是我所写下的所有的字都突然散开了。就像老师的诗句那般,它们都站了起来,渐渐形成了一副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妄的画。这画不仅仅是一副,每一行诗都是一幅画,这些画还在不停变换、增加。我能感到我写下的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切身经历过的,但每个字在脱稿后又变成了陌生的,闪烁着不曾见过的光辉。这是一种什么样奇妙的感觉呢?我无暇顾及,只是继续将自己的过往从笔尖过滤到纸尖——我甚至觉得,连老师的那两句诗也是自己刚刚亲笔所写下的。

我完完全全的知道,今天自己所写下来的东西,不仅超越了所有自己曾写的,而且自己以后也不一定能再写出来了。我在每行讲述不同人生经历的诗句里都看到了一张脸,每张脸都不同,从青涩而满足到贫瘠而困惑,从压抑而愤怒到放肆而堕落,每张脸都是活生生的。但下一个瞬间,它们又都重新挤回了字句里面,而这字句也因而变得充满了各种感情。我改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虽然已经尽善尽美,根本不需要再琢磨推敲了,但我依然舍不得放下,又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想,就算我现在死了,但这诗作也是不朽的,任何人只要一碰到它,就会知道我曾是一个多么轻狂而自私的、热烈而单纯的少年……

我现在除了深深的满足感——就像那顿饱腹——还有一种深深的对于老师的崇拜。我认为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老师的话,即使不是什么推理小说,那种艺术感也可以在生活中体验到。即使是自己曾认为最为无聊的琐事,只要有深刻的体验,也可以一样艺术化的变化到文字里去。这种技巧远比我之前的闭门造车和空想来得巧妙,也更实在。或许自己一辈子也就能做到一回呢!但同时,无法掩饰的是,我每次念完这上百行诗,就感到这诗作并未完结,它应该还有着更为夺目的后续。而这漫长的文本不过是一篇前言、一部前传。是什么呢?我现在非常想要知道,但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于是只好继续将它们背诵下去。但是……我依稀记起这种变化、这种感觉,自己曾在以前……在哪儿我应该读到过类似的文字吧?我想寻找这部前传的后续,但自己实在写得太累了。然后我感到有一只雪白的手驱散了它们,将我轻轻的抬起又轻轻的放下。我们挽住了对方的手,我们抵挡不了睡意的袭击,我们互相拥抱着在这孤独的地方进入了梦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