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篇10及年轻人篇2 忏悔(第1页)
凶手篇10及年轻人篇2:忏悔
我能想象你究竟为什么选择了自杀。真正将刀子刺进去的人是我,而我内心感受到的悔痛和羞愧却远远比不上你。难道作为杀人者的我,已经完全被这种行为所吸引、所吞噬掉了吗?我开始痛恨起自己来,但不是对着那些无辜的死者——他们中的有些人,死去远比活着更为舒坦——我是为了你。到今天这一天,看见你最后寄来的信,我才知道,有时候给予一个人帮助和赞美竟会比打击和嘲笑,更令他感到难堪。原因就在于我们做错了事情,我们逃不过自己良心的谴责。
良心?你是否又知道,这个词汇对我来说有多少年不曾触碰到了。我能理解那个女子,现在我将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放在洁白的手绢上。我还不曾瞧见她的容貌,那枚章子还洁白如初。我不想让世俗来沾染她。我能理解你们这些人,是如何在世俗的挣扎中感觉到疲累,感觉到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于是一点一点忘了自己最初的梦想,于是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生命挥霍在毫无意义的对于自我的鞭挞上。毫无意义吗?我的愤怒逐渐随着我的行凶平静下来,每一次杀人过后我就感到自己离初衷越来越远。那些人和那些人的行为,本就是我所要厌弃和摧毁的,可是为什么在摧毁的过程中,我却深深的爱上了那些人,甚至试图去理解他们的生活呢?所以,一旦这些东西再次涌入我的心房,我自然也体会到了我不曾再注意过的东西——良心。还有那无时无刻不监视着我们的道德,这本来就不是矛盾的,如果它们并未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的话。
但是你已经听不见我的话,你再也看不到这表面讥讽但内心却充满悲痛的文字,我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出来的时候,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大。但我并没有机会再次站稳,我将滑落到深渊的底部。你说你所做的事情又算的了什么呢?你背离了你原先的想法吗?你在信中的确是这么说的——现在看来,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篇遗书,或者是悔过书,因为我知道像你这么善良的人是无法原谅自己的——你感觉过去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像这风吹过水流过雨打过,一切都变样了,也变味了。你现在所看到的风景不过是被人所创造出来的,你不停的被人所欺骗着,也不停的欺骗着别人。当你觉得这还是一场游戏的时候,你就已经到了游戏的终局。你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也没有力量再次站起来,孩子,我知道太善良的人也同样太过懦弱。一旦觉得违背自己的良心,那么就只能选择死亡一条道路。所以在你人生的最后时刻,我竟然面对着你,说着肯定和认同你行为的话——尽管那话里充满了讽刺的味道——这样的事情,就像一个已经洗净自己的人,被泼了一身污秽。我对不起你,我同样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所杀死的人,从今往后,我也已经是个死人了。或者说,我本就没有资格享受自己的生命。
我只是道你是那个侦探、那个万众心中的偶像,若非如此,还有谁会装出这样的狗脸呢?可是渐渐我发现了异常,面对我的挖苦,你不断地维护着侦探的尊严,就好像完全不明白那些高高在上者的虚荣究竟在哪里。你越是激烈的回复,我便也越是强烈的开始怀疑起来。直到你真的报出自己的身份,并且说自己觉得很失望,失望于这眼前的一切都和自己所想的相差太远,我才意识到一个单纯的孩子会遭到怎样的误解。这种误解,我也经历过,不过并不是自己被人误解,而是我误解了一个像你这样单纯的人。那个人同样也很善良,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的吗?我所杀死的这么多人,终于可以明白自己死亡的秘密了吗?但是你已经不会再找我来倾诉了,我的心理分析、或者说是祷告也全都结束了,说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没错,正如同那个医生所说,我也万分渴望去了解别人。我之所以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正是因为无人了解我吗?等到这样的壳越来越厚、四周的墙也越来越高……我自己也变成了那冰冷的壳、那粗糙的墙。我也开始误解别人、封闭别人。我完全忘了自己孤独凄凉的处境,甚至以为自己活得还算潇洒、还算得意。所以,我给你做了那些分析,我想让你明白过来,想让你不要被这世俗的墙所压死。
可笑啊,你在信中总是说我可笑,说我不明白你们事业的高贵。还说你们的事业是一种艺术、一种技巧,对于我这样的人说起推理、说起分析来,不是对牛弹琴吗?也许真的是这样吧,我不想去了解什么推理的过程,我只想知道结果。我不想知道人们会以怎样的逻辑来发现我,我只要得到一副亮晃晃的手铐。到了现在,你明白我所说的话了吗?你们所坚持的哪里是什么艺术呀,当这种艺术可以在现实中拓展——按照你那神圣的偶像的话,是发光发热——并且失去控制、失去最基本的道德的话,那么艺术的大厦也就倾塌了,谁都挽救不了他。所以紧接着,艺术也退缩了,成为了附庸,成为了没有自我的奴隶。艺术失去了光芒,也失去了永恒性,变得和这世俗融为一体,或者说比世俗更加的不堪了。
我比你经历的多得多,我用那些人的生命作为筹码,才与恶魔交换得到了这个道理。我想,在得到的一刹那我也就失去了,因为我所得到的是对于自己的审判。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个问题,审判是否要继续下去?是否有刽子手存在?那裁决的榔头是否敲了下去?还是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法庭?我本来以为你懦弱,但又觉得你比我勇敢。你可以一个人当自己的法官和刽子手,我呢?我只能在法庭上当一个可有可无的观众。
但我也曾犹豫过,那个推理迷的话每天都在我耳边响起,我是否给过那些人生存的机会呢?还是他们都只不过是我复仇的玩偶?我有什么权利这样做呢?我又有什么权利去否定一个人所热爱的艺术?仅仅是为了让他成为我的奴隶?所以我停手了,我对自己解释说……是自己的计划太困难了,根据那条逻辑要找到下一个被害者可不容易呢!自己虽然已经努力了那么久,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已经快到了计划的完结,但是……自己毕竟累了呀,就算过个几天再去做,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但是我必须按照那条逻辑去寻找被害者呀,这不就是我一开始的计划吗?如果变更了,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没有意义了吗?我这样劝慰着,然后窝在家里用酒精麻痹自己。可我还是能够听见来自我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点良知……那个细弱的声音,它对我说:“你哪里还在乎那个计划呢?你已经失去了愤怒和勇气,你觉得亏欠那人太多了,你渴望去了解那人,也渴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为所做的事赎罪。”是的,我像你一样都在寻找一些借口。我以这条逻辑作为借口,好让自己停止杀戮,我现在有些怀疑我的计划是否是错误的。我不是指计划的过程,而是计划的目标。那个邪恶的、丝毫不通人性的目标,已经在无数人的鲜血和他们对艺术的向往中土崩瓦解了。甚至手持着这个目标的人——也就是再也提不起勇气的我——都觉得这个目标丑恶极了,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目标上的人物,一旦计划完成,就是对自己尊严的践踏。
哈哈,这可真奇怪!如果能想到是这样,我还会在一开始就践踏同样的尊严吗?但当我收到你那些违背你心愿的信息的时候,我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继续沉入深渊。恐怕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我揣着给你的那封信,心想要是被人撞见了,或者被人逮住了,可得把这件事给说出来,这无疑是另外一种报复。是对于我所报复的人们的报复,我开始报复践踏他们尊严的人。我们所做的方式虽然不一样,但无疑我们都是同一种人,都必须受到惩罚。
我在想,自己如果知道你今天的结局、你那时的想法,我还会这么做吗?我还会将凶器刺入一个从没交集的陌生人的胸膛吗?仅仅为了一种罪恶的延续?我不知道,因为我感觉自己已经是恶魔了,恶魔又哪有什么悔意呢?“呵呵呵……”我听见无数次自己这样的笑声,但下一秒就成了哭泣。我仔细读着你的遗书,读一遍就哭一遍,哭一边就读一遍。我为什么不敢呢?为什么不敢停止自己的杀戮,为什么不敢停止自己的践踏,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又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曾否定过的东西呢?那些东西、那些人、那些艺术……如今它们却在这里,陪我在一起。我感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与它们为伍,它们或许不明白善与恶,也不明白坚持和放弃。但我明白呀!我的内心明白,一个人难道可以将自己的心挖出来,就这样空落落的活着吗?我又是做了多少年这样空心的人呢?
但无力的弱者,就算再有良心也只能采取自杀的手段,不是吗?不正像你所做的那个梦吗?你告诉我你看到了那副可怕的景象,本来这两个偶像都是同样大小、同样表情,但你仔细看下去,就会发现它们都是透明的。它们的皮肤下面流淌着一种柔软的**,吸附在体内的肉壁上。慢慢地,偶像开始摇晃起来,体内的**也开始高高低低的摇摆。你紧接着又看到从其中一个偶像的体内,生出来了一个长长的东西。那东西越来越长,然后直插到另一个偶像的身子里。你几乎尖叫出来,你仿佛感到了钻心般的疼痛。你感到那个生出怪物的偶像开始膨胀起来,越来越大。而另一尊则被缩小了。你感到你就是那另一尊渺小的偶像,体内的**都被吸走了,流入了另一尊的身体。直到到被吸得一滴也不剩,你的外表都蜷缩在一起,成了一团垃圾。我知道这个梦的意思,也知道那另一尊偶像究竟是谁。
我也曾做过这样奇怪的梦,但是当中的偶像却本就是相连的,它们也不是透明的,而是就像是一块不可分割的石头。只是它们共用着一个背部,两张相反的脸却迥异,一张充满了圣洁的光辉,每一个纹路都雕刻得极为细致。一张却几乎看不清楚,像是根本没有进行雕刻。我在梦里喜欢那个粗糙的人脸,我抱着它,感到上面传来一股温暖。但下一刻人脸就产生了变化,所有粗糙的石粒都剥落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用工具进行着修补。不一会儿,人脸就显出了形状,但却变得像那个圣洁的面孔。我讶异着,然后又想翻过来,但是石像太重了,我根本不能移动一点。于是我慢慢走过去,看着从另一张脸上落下一块块碎石,直到那张脸上所有的形貌都被破坏了,成为一片空白。我究竟喜欢哪一张呢?我还没有做出选择就清醒过来了,你梦中的偶像正站在我的面前。我可以看到在他的皮肤底下,流淌着你的生命。而那长长的、刺入你身体的东西,不就是这个已经失去了一切希望和勇气的——还苟活着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