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研墨与黑子（第1页）

第47章研墨与黑子

医院的后花园里，在茂盛的树丛后掩映着一座曲折的长廊，因为并非必经之路，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显得格外幽静。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长廊里，手持一份报纸，夕阳的余辉从长廊顶上垂落的藤萝间散落在报纸上。他的目光却投在长廊外的石级上，那圆圆的石阶如同一串音阶，延伸到草丛深处，似乎在弹奏着一曲无声的歌。

他正是陈阳的父亲。陈阳这次的自杀事件，使他蓦然衰老了许多，这从额头上突然明显起来的皱纹就能够看出。

他以前一直很为陈阳这个孩子骄傲，他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不能够给陈阳功课上给予什么太大的帮助，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根本不需要太费劲学习就可以轻松保持年级前列的名次。可是自从上初三以来，陈阳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满口使人听不懂的词汇，口口声声说他要成为新一代的哲学大师，他喜欢看的书再也不是课本和文学类书籍，而是叔本华、尼采、甚至希特勒。陈阳的父亲不知道谁是叔本华，但是看到陈阳的成绩一再下滑，他终于胆怯地表示出他的担心：

“小阳，咱先把书念好，行不？要当什么……大师的，那以后日子还长着，能不能先把中考考好……考上了大学，你怎么看那些书……都行……”

“要我别看那些哲学书！”陈阳瞪大了眼睛，不耐烦地一挥手，“你根本不知道一个哲学家和一个大学生相比哪个重要，哲学的体系那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啊，这需要一个漫长的时期来完成整合和系统化，时不我待，明白吗？时不我待！”他轻蔑地扫了扫桌上的教科书，“这些东西太简单了，只要我愿意，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看完。”

“可是……”陈阳的父亲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儿子的倔犟。自从陈阳的母亲早逝之后，他既当爹又当妈地把儿子带大，出于对儿子的疼爱，也过多地迁就了他，直到再也不敢大声对儿子说话。

最终，儿子还是没有能考上理想的高中，虽然心中担忧，但陈阳的父亲没有敢抱怨一句。只是听到儿子的同学们说的风凉话心里有些难受：“陈阳哪里是人啊，他根本什么都不是啊，考不上个把重点中学，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

儿子却傲然地回答他们：“谢谢，你让我明白了我原来不是人，所以才和普通的人类不在同一道路上。”

这样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儿子，怎么会去自杀呢？他记得医生当时告诉他一个新鲜名词“忧郁症”，什么是忧郁症呢，他一片茫然。他突然感到自己对儿子一点都不了解，更自责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小阳，你可不能死啊，不然我怎么有脸去见你妈妈……”他扔下报纸，捂住了脸。

他可没有注意到，沿着长长的回廊，一条灰色的曲线正快速地蔓延过来。

在暮色的笼罩下，那静静的庭园变得暗了下来。

一出了病房，陈阳就后悔了，他担心护士们看到他这灰黑色的奇怪身体，会惊呼起来。他只敢埋着头急急地向前跑，可是，他并没有听到想像中的惊叫，护士站里的护士们依然平静地说着话。他这才相信，普通人现在已经看不见他的存在了。

他跑过那长长的走廊，似乎从面前闪过一些彩色的影子，他们对于陈阳的飞奔见怪不惊，只是在他跑过之后再三两的聚到一起窃窃私语。

很久以来，陈阳再也没有从别人的角度去考虑过问题了，现在要他去说服别人，可真有点为难呢。

“我这究竟是在做什么？”他想，“我不是一个想要自杀的人了吗，还管那身体的虚幻与否做什么？我不是认为世上的人都是傻子吗，可为什么我居然会和他们一起做这样的傻事？难道我当初自杀的时候，竟会希望得着这样的人的一点温情吗？”

他和一群人一起涌入了电梯，幸好电梯不算拥挤，他像空气一样被人们忽略掉了。

陈阳正暗自庆幸，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怎么，你都已经是影子了，还没有脱离使用人类这种交通工具的方法啊？”

陈阳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过居然还会有人能够看得到他，下意识地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谁？是谁在说话？”

一个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的男人倚在电梯壁上，扶着栏杆，眼睛微微向陈阳斜了过来：“小伙子，成为灵体以后，第一次乘电梯吧。”

陈阳向周围望了望，觉得没有人因为他们的对话引起注意，才吃惊地说：“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看得见我？”

男人哈哈大笑了，像听到一件可笑的事，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哈哈，小家伙，你是新来的吧，连我都不认识。”

陈阳再一次感觉到久违的被藐视的感觉，他气恼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责任，“你也是灵体吗，怎么看得见我，但是……怎么又……”

衣冠楚楚的男人接过了他的话：“怎么又不是影子？好啦，到了，出去再说吧。我倒是也想和你聊聊。”

满怀疑窦的陈阳和人流一起走出电梯，见那男人坐到花园中的一把长椅上，对他招招手。

陈阳有些犹豫不决，遇到这个男人，算是他的第一个任务吗？应不应该把宝儿的话告诉他呢？说他是灵体呢，他却偏偏有着实在的身体；说他是正常人呢，他却又具备看到灵体的眼睛。

正当陈阳为难的时候，那个男人主动开口了：“像你这样接近黑色的影子，可还真少见呢。本来，黑色的影子其实是最正常的，可现在的灵体全都变化出彩色来，倒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变异。”他眯起了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就叫我研墨吧，在灵体世界，我是最早一批变成黑色的影子呢。其实，黑色的影子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可怕，你看，我现在不是已经有了实体了吗？”

听说研墨也是由黑色影子变来，陈阳感受到一种亲切，他嗫嚅地说：“我叫陈……”

研墨立刻做了个手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忘了，你一定是刚刚才变成影子，所以还没有灵体专用的名字。这样，我给你起一个吧，”他眼珠转了转，“叫做黑子怎么样？”

陈阳知道影子都是以颜色来命名，不过他对给自己冠以这样普通的名字准备发表不恭敬的意见。

研墨察颜观色，点了点头：“不喜欢吗？黑子可不是普通的影子呢，要知道，在灵体世界中，黑色影子是非常稀少的。只有黑色影子，才有可能取得真正的身体，并且是永恒的身体。”

陈阳已经把自己的使命完全忘记了，惊愕地张大了口：“永恒的？”

“是啊，你看我的身体，和真实的人体没有什么区别吧。并且只要我继续努力，这个身体将永恒地存在。你知道为什么黑色的影子是最高贵的吗？因为黑色才是宇宙中最为广袤和长期存在的，地球之所以有光，只是因为刚好接近作为光源的太阳罢了。然而宇宙中到底会有多少太阳来照耀每一个角落？银河中千千万万的星球，不都是生活在黑暗当中吗？所谓的什么光与影，总是把光明放在前面，其实，黑暗才是最真实和可信的，它才是永恒并主宰一切的。”随着研墨的话语，他的身体开始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发出幽冥的微光。

“话是没错，不过，要怎样才能获得永恒的身体呢？”陈阳不知不觉已经被研墨的话所吸引，他觉得这样的谈话和他的哲学比较接近。

研墨神秘地笑笑：“你现在不已经开始在做了吗？你的思想就是向那永恒之路上行驶的车辆，只需要把身体里一些不必要的多余颜色排除掉，首先让自己成为一个彻头彻尾黑色的影子，它就会带领你的身体向那条道路上飞驰的。”

陈阳忍不住低头凝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