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2页)
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而冰冷的气息,如同无声涨潮的深海暗流,悄然淹没了这个原本只有礼仪性温暖的密闭空间。
面前的男人很高,乌玉般的长发顺着颈侧蜿蜒而下,有着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极为清隽的面孔。
是夏油杰。
但并非结月平日所见的、穿着休闲服、眉眼弯弯的“杰”。
斋藤——姑且称他为斋藤先生——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伸手摸向了手边的热茶。
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细长的眼眸缓缓扫过室内,目光掠过脸色发白的斋藤时,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没有丝毫停顿,最终落在了朝日奈结月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冰川般的冷意,似乎微微融化了一线。
“结月酱。”他开口,声音温和依旧:“等很久了吗?”
斋藤先生已经完全呆住了,嘴巴无意识地微张,视线在夏油杰的袈裟和长发上来回游移,显然无法将眼前这个充满宗教肃穆感以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危险气息的男人,与“可爱的男孩子”这种描述联系在一起。
结月则是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来了,她的救星,虽然今天的救星看起来……格外有“杀气”。
“没有哦,杰。”她扬起笑容,语气熟稔,“这位是斋藤先生。斋藤先生,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夏油杰。”
夏油杰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斋藤,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疏离:“初次见面。”
斋藤被那目光一扫,竟有种被冰冷蛇类掠过的错觉,背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慌忙起身鞠躬:“初、初次见面!我是斋藤!请、请多指教!”
夏油杰没有回应他的慌乱,径自走到结月身旁的空位,姿态从容地坐下。袈裟的衣袖随着动作展开,那清冷的檀香越发清晰。
他并没有看菜单,也没有关注桌上几乎未动的料理,只是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谈论天气般的自然语气对结月说:
“上周你说的,塞尚那幅《圣维克多山》的早期版本,下个月会在根津博物馆做特别展出。我托人拿到了两张内部预览日的邀请函,时间正好是你我都空着的周三下午。”
他的语气平和,内容也寻常,仿佛只是两个好朋友之间寻常的看展邀约。
但“塞尚”、“圣维克多山”、“内部预览日”这些词汇,连同他说话时完全将第三个人隔绝在外的专注姿态,无声地构筑起一道坚固的、旁人无法介入的透明壁垒。
斋藤终于从最初的震撼中找回一丝声音,他急于表现自己的“接纳”和“诚意”,结结巴巴地插话道:“塞、塞尚吗?那个……那个画家!我、我也很喜欢艺术!不知道……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和两位一起去……”他的声音在夏油杰缓缓转过来的视线中越来越小。
夏油杰并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悦或怒容。
他甚至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些,落在斋藤脸上的目光,如同冬日湖面上最薄的一层冰,清澈,幽深,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意。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源于生命层次差异的漠视,仿佛在审视一只不慎闯入的不合时宜的飞虫。
斋藤剩下的话全部噎在了喉咙里,脸色由白转青,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发生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夏油杰这才重新看向结月,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瞥从未发生,语气恢复温和:“还是说,你更想去上野看看新来的熊猫幼崽?听说很活泼。”
***
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包厢内。
原本靠在座位上、姿态懒散的五条悟,忽然毫无预兆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毫不掩饰的愉快,甚至让他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
在这间充斥着硝子冷静分析、七海沉默用餐、整体气氛略显凝重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家入硝子舀了一勺海胆饭的手顿在半空,侧目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又发什么神经”。
七海建人也抬起眼,推了推眼镜,冷静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声的询问。
“啊啦,抱歉抱歉~”五条悟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脸上灿烂的笑容在黑色眼罩的对比下显得格外耀眼。他用那种标志性的、轻快又拖长的语调说道:
“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让人心情超~~级愉快的事情呢。”
他没打算解释具体是什么事,只是自顾自地笑得越发开心,仿佛独享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笑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利落地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顿时给狭小的包厢带来一股压迫感。
“嘛,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麻烦的任务要处理。”他语气轻佻,毫无诚意地抛下理由,“账我已经结过了哦,你们俩慢慢吃,最好再点瓶贵的清酒~”
说完,也不等硝子和七海反应,他单手插兜,迈开长腿,就这么悠悠然地拉开了包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留下身后两人面面相觑。
硝子沉默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半晌才淡淡道:“……绝对和隔壁有关。”
七海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又突然离席的最强咒术师的离席,一点也不会影响他继续细细品尝这顿人均五万日元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