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而今你已亭亭（第1页）

第二十六章而今你已亭亭

在早餐店排队买油条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老爷爷过来买豆浆。

会知道他，也只是因为经常在这家店遇到。老人慢悠悠地买着豆浆油条，年轻人却是一路慌张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即将到站的公交车。会撞翻老人手里的豆浆也是发生概率极小、但是却真的发生了的事情……白色的**洒满一地，原本干净的街道上，像是突然被泼了一层白色的油漆，看上去黏浊不已……万幸的是，没有撞倒老人。我一脸焦急地询问老人有没有事，他倒是爽朗地对着我摆摆手：“我身子骨棒着呢，没有这么弱……”

经过这次事件，一来二往倒也熟识了起来。老人就住在附近的街道上，退休已经一二十年，算下来，也有八十多岁了。倒是个看不出来年龄的老人，也没有上了年纪的那种倦怠感，反倒是经常背着手迈着步子出门晃悠，没事看看路边人打打纸牌，下下象棋，走累了就回家戴上老花镜看看报纸，日子简单倒是舒心。

应邀去老人家里坐坐是后来的事情了。被邀请的次数多了，总觉得不出现是件不礼貌的事情……趁着某个天晴之日，我提着新上市的水果上门造访。相对于平时一直犹豫不知道跟大家交谈时聊什么样的话题，老人的健谈倒是让我省心不少。

老人不是本地人。抗战的时期，他从家乡应征入伍，后来在部队生了病，就从前线退到了文书这样的职位，这一退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离开故乡已经六十多年了，我都不记得家乡话是怎么说了，只知道跟我小妹打电话的时候啊，她说什么我也听不懂，我说什么她也听不懂……”

老人就这样坐在日光下聊着过去的事情，明晃晃的太阳照在他银色的头发上，看了一半的报纸叠在小椅子上，茶叶在刚注入的开水里，舒展着干瘪的身体。老人的夫人，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聊天，时不时也接一两句话，看上去就是很相配的两位老人。

“不知道还能度过几个春天！万物复苏的感觉，倒是让我这一把老骨头也精神不少。”

“春天来了又能怎样，十几年也没有去爬过山了，一把老骨头想来也是爬不上去了。年轻人每年都说去看樱花，说樱花多好看，大家手拉手一起。别说手拉手了，就连樱花也没有看过……”老夫人的语气里突然间多了几分埋怨。

“让爷爷带您去呗，手拉着手。”倒也没有太多顾虑，就好似被拔掉塞子的下水道口，这样的话语如同水流般自然。

“那我不去，手拉着手，羞死人了。”说着说着，老夫人用手捂住了脸，害羞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可爱。老爷爷却十分镇定地喝着茶：“也不是不可以去啦！”

趁着老夫人出门上老年大学的课程，老爷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这些年真是辛苦她了。”

老爷爷的原配早在三十年前就去世了，老夫人是三十年前嫁给他的。

“当时她家里人是很反对的。毕竟我和她存在年龄的差别，而且我也结过婚，重要的是，我随时有可能比她先走……所有的父母都是一颗心，一心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嫁给一个未来某一天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呼吸的人，谁都不愿意吧！”

握在老人手里的茶杯，被轻轻地放在了小桌子上，空气里多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就连陪着她去爬爬山，看看樱花，都好似成了奢望……亏欠了她太多啊！”

充斥在院子里的，只剩下老人的感慨，还有从老夫人出门以后，就一直盯着大院门口的眼神……

在短暂的人生里，与人相逢，跨越横亘在彼此间的年龄和距离，成为最最亲密的人，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逢时，日日与君好。”把遗憾变成对彼此的守护，这样的美好，也是难得。

突然开始佩服老夫人的勇气。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若是老先生早她一步先走，她心中也有独自活下去的勇气吧？

临近傍晚，不忍再打搅老先生的生活，我起身告辞。老先生执意要送我出门，还说顺带可以去路口接回老夫人。走在路上，果然看到老夫人背着她的碎花小包下课归来。老夫人立马上前扶住老先生，两人相互依偎着走在午后四点的道路上，忍不住让人想起放学路上并排走着的少男少女，都是相伴，都是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