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烟儿炮上(第1页)
大烟儿炮(上)
农历三九前后,大雪后起风,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粒迅速翻滚,如烟雾腾起,暴风雪刮得天昏地暗、一片迷茫,东北人称其为——大烟儿炮。
壹
民国十年,东北,寒冬腊月,推开钉着破棉被的小门,北风卷着雪花和冰碴子抽打着孙向阳的脸颊。
孙向阳扭过头来,低矮的土房里坐着一帮半大孩子,屋子的角落里砌了一个低矮的煤炉,上面坐着的水已经冻成了一块冰疙瘩。
“孙老师,您再帮帮忙,就一个月,哪怕半个月呢,您看看,这……”
说话的是一个矮壮黝黑的瘦子,带着一顶油腻乌黑的狗皮帽子,弓着腰,皱纹里挤着可怜的笑。
孙向阳狠狠地抓了抓头发,心里纠结的要命。
六个月前,孙向阳从沈阳高等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了县里的中学当老师,正赶上县里号召教育扶贫,刚参加工作的老师都要村里的学校工作一年,和孙向阳同批参加工作的两个老师,一个托了人,一个使了钱,都去了离家不远的乡村,只有孙向阳被送到了这大山窝子里的“二道岗子“屯。
提起“二道岗子”屯,可以说穷的是啥也没有,唯一被人所知的是在屯子后面的熊瞎子岭上在三十年前出过一个大名鼎鼎的土匪头子,专做黑吃黑的买卖,换句话说就是专抢土匪的土匪,为人心狠手辣。在东北,有一种猛禽叫做海东青,翼展两米,凶狠好斗,每至春冬之时,便会盘旋于白山黑水之间,鸣叫示威,猎杀其他鸟类,和着土匪头子的行径极为相似,故而乡人都将这土匪头子称作做“叫山青”。
然而这“叫山青”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被张作霖张大帅给剿了。眼下,正立在孙向阳眼前的是五间土房,围出了一片操场,中间插着一根旗杆,加上一个校工、一个门房、一个校长兼任老师、三十五个或痴或傻、或聋或哑的学生组成了这所学校的所有。校长姓付,原本是个矿工,老婆死的早,留下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儿子,老付原本是想收留一个孩子给儿子作玩伴,谁想到慢慢的,十里八乡被父母抛弃的傻子、流浪的哑巴孩子都被他一个个的捡了回来,越收越多,于是老付倾家**产的置办了眼前这所“学校”。
老付是个好人,孙向阳清楚的很,自己每天早上吃的那个鸡蛋,是老付家的唯一的一只鸡每天下的仅有的一个蛋。孙向阳知道老付很不容易,可以说是独木难支,门房是老付他爹给地主捡柴时在山上捡回来闯关东的饥民,六十多岁了,缺了门牙,东北话叫“豁牙子”,于是这里的人都叫他“老豁头”,校工是老付在白河镇上捡回来的傻子,叫大刚,据说以前是个木匠,长得人高马大,智商却还不到六岁……
孙向阳很为难,一是好不容易吃了半年的苦头,终于可以回县里上班了,二是就在昨天,孙向阳被人狠狠的打了一顿,鼻青脸肿不说,整个后背都被打的青紫。
打他的人有七八个,都是白河镇上的子弟,为首的姓余,欺行霸市,远近闻名。在家中排行老幺,乡人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换做“余小鬼儿”。这余小鬼儿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一个纠集了一群街面上的混混儿,四下敲诈勒索的泼皮。真有本事的是他的老爹和大哥。
余小鬼儿他爹老余头,有个绰号叫做“三马鞭”,是白河镇上最大的财主,家里雇着不少长工,有一年冬天,给老余头赶马的车夫饿的发昏,不小心让马车溜进了雪窝子,被老余头绑在了车轱辘上,抡起马鞭,三鞭子就给抽死了,故而得了这个外号——三马鞭。
余小鬼儿的大哥,自小离家,早年拜了个江湖的师父学本事,闯**在外,据说还帮革命党刺杀过满清的高官。五年前回到东北,一次酒后失言,张口说道:“三天前张大帅手上的绿玉扳指不见了,就是俺偷的。”结果被告了密,可惜审来审去,也没个结果,最后被判了下狱五年,昨天刚刚刑满释放,街面儿上的人不敢叫他的本名余辉,只称他的绰号——大辉。
两年前,有人在二道岗子后面的熊瞎子岭上挖出了关东参,三马鞭得了消息,一拍脑门,做起了收山货的营生。半个月前,三马鞭看中了二道岗子屯村口,也就是老付这块地,出价十五个现大洋,要买下来盖个走山货的车马铺。
老付不卖。
于是,原本对老付不闻不问的白河镇管教育的衙门,三天两头的来查老付违规办学,村口还多了不少镇里的混混。
就在昨天下午,去镇上给家里寄信刚回来的孙向阳在村口被堵了个正着,对方七八个人一言不发,上来就围住了他,拳打脚踢了半个多钟头,自行车被推到了山沟子里,棉衣扯破了,嘴角打烂了,额头也被打出了血。
孙向阳觉得,这个地方,他待不下去了!
“孙老师,您看,能不能……”老付没有底气的嗫嚅终于变成了压垮孙向阳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看看,我看什么看!我看这地方根本就不叫个学校!一个挖矿的,一个老棺材瓤子,一个大傻子带着一群聋的、哑的、傻的、痴的,这是什么学校,还让我看,我还让你看看呢,县里一个月给我五块大洋,在这教了半年书,一个大子儿没剩下,你看这书!再看这纸!再看这群傻孩子身上的布!哪个不是我拿钱贴的?我连一个大洋一只的新钢笔都没舍得给自己买一个,我贴了半年还嫌不够吗?还让人打成这个样子,我受够了,明天我就走!”
“砰”的一声,孙向阳摔门而去。
贰
掏出怀里带着冰碴的野菜馍馍,大刚喘了口气,咧开嘴一笑,白河镇到了。
老付早上起来给了他半车柴禾,让他拉到白河镇,给开酒坊的“葛鸡毛”葛掌柜送过去。这葛掌柜虽然是有名的小抠儿,连自己家鸡掉的毛都要一根根的收起来,但是他心肠不坏,可怜山里的娃儿,从不骗傻子,也不打白条,老付想拿这一车柴禾从葛鸡毛这里换几个现大洋,走的时候好给孙老师带上。
葛鸡毛去屋里拿钱,大刚坐在道边歇气,正看到余小鬼儿从面前走过,余小鬼儿上衣口袋里别了一支钢笔,大刚看到后,眼睛顿时就直了,再也舍不得离开,他记得孙老师那支笔就是这个样子的。
“诶,老余,那傻子在盯着你呢?”余小鬼儿身后的一个高瘦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小鬼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认出了大刚。
“这不是二道岗子屯那个傻子吗?”余小鬼儿一声嗤笑,走了两步,猛地回过头来,仔细的看了看大刚直勾勾的眼神,看了看胸口的钢笔,眼珠一转,突然计上心头。只见他向大刚招了招手,让大刚走到他身前。
“傻子,你是不是想要我这笔啊?”余小鬼儿拍了拍大刚的脸,指了指胸口的钢笔。
大刚咧开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