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绝爱(第1页)
四十三。绝爱
九
伊芙玲裹着破旧的棉布被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地板上,既没有衣衫没有床也没有炭火,每天只得到很可怜的一丁点儿食物。灯塔顶端的石屋里,只有几只空箱子和生锈的灯座。沿着梯子往下盘旋很久,是一楼的宽敞石室,里面居住着看管她的粗壮女人们。她们成天饮酒食肉,把从冰窟里捕来的大鱼风干后与香茅叶煮在一起,炖得酥烂,佐着黑面包与烈酒狼吞虎咽。她们三个喝醉了,有另三个站岗。
明夜歌到的时候,她们正准备雪橇出去猎杀海豹,看到陌生人,她们不由分说地放出狗攻击。但明夜歌手中有从边关士兵那里夺来的银色钩镰,他切开这些狗,任它们血肉横飞,肝肠四撒。
这一路冲破重重关卡,他越是急于来到她身边,身上强烈的邪气就越是浓重。他杀了无数人,几乎不能再停下,,就连沿途想要靠近他的恶魔,也被他的煞气吸走,转化成了他的力量。现在,他双眼通红,全身布满黑色触手似的烟雾,半身已经魔化。他杀气浓重,仿佛死神降临。
白色雪原里血雾弥漫,他冲破这道血雾来到那些凶悍高大的女人面前,当她们挥舞刀叉和拳头时,他便使它们一一两断。
当这辽阔无际的地方只剩两个生命,只剩下两个人在呼吸……
他一步步踏上阶梯。每一步,黑色的皮靴都印下一个深深的血印。他的脚步很轻,却像雷霆震碎了她混乱的梦境。她从昏睡中缓缓睁开眼睛,朝那个冰凉的通道口看,看见他的脸一点点显现。
他的头发完全苍白了,不是积雪也不是岁月的原因,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关于一个女孩美好誓约的咒语。
盐先生……她在心里反复念这个亲昵的称呼,但她虚弱得无法将它念出口。
他捧来了热水与食物,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给她。在她昏沉入睡的时候,他轻轻用热水为她擦洗身体,为她祈祷,不停地与她说话。他不能让她在冰冷中睡着睡着就永远停止了呼吸。他为她念了一首名字叫作《致象公主》的长信,向她描述洛丹伦城堡每一层里的岁月故事,对她说起他的母亲与他的童年。
他告诉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图腾,她的图腾是一面缠绕着玫瑰与荆棘的镜子。这面镜子像她一样太过美丽,以至充满着**,他从来不敢多看一眼。但后来有人提醒他,问他有没有在镜子中看见过自己的精神图腾是什么,那时他惊慌地逃走了。
他承认了,当他回想时,他真的看见了他的精神图腾,从一枚颜色纯白的十字架,变成了一只红胸鸟——它被牢牢钉死在荆棘上,全身缠绕着玫瑰,荆棘穿胸而过,鲜血与玫瑰混淆成世上最炽烈的红色。但它并不痛苦,反而欢乐地鸣唱,歌声如同天籁直穿云宵。那声音犹如近在耳边,婉转不休。
他承认了,他在刻意躲藏。他描述说洛丹伦教堂里有一幅古老的壁画,讲述了一个古老的预言——当世界上再没有将生命与真心奉献于神的使者,天父会降下灾难清洗它。就在这次他下定决心不再令她作任何牺牲、为她披荆斩棘赶来的一路上,不计其数的蛇与青蛙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堆积在每一处房屋内外,然后死去、腐烂、发臭,搅扰得百姓苦不堪言。人和牲畜的身上开始长虱子,蚊蝇密布,低压压地飞行在城市里。瘟疫又显现出苗头,悄悄在偏远的农场里夺去禽畜的性命,也许再不用多久,白鸦国人自己就要尝到瘟疫的苦头。
他一直抱着她说话,亲吻她的额头与鬓角,让她感受到自己时刻都在这里,在她身边,再没有离开。他们之间最初的誓约,他终于用违背教义戒律这宗重大的罪孽来完成。他不眠不休地陪伴着她,同时用一只手在石板上磨着一枚十字架链坠,将那四角磨成尖锐的刀锋。
“我一直在等你……”她喃喃地说着梦话,断断续续,“我一直在等你。”
她说:“第一次你离开我,我试着自己努力长大,像你说的那样去爱世上的一切可爱的事物,聆听馈赠接受;第二次你离开我,我试着把自己变成你,去拥有你的教堂城堡,去追溯你的记忆与时光。我曾试图拥有你;当我失败时,我想要摧毁你。可我总是失败。在你面前,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而我依旧想你,想象有一天我终于等到你的样子。
“你知道洛丹伦城堡下的红河一直流向哪里?它流向无尽之海,那个入海口名字叫做灰谷。那里轻烟薄雾,水、沙砾、礁石,甚至贝壳都是一样的灰色。它原本并不迷人,只是当夜晚那轮圣洁的明月升起,照耀在粼粼的水面沙石还有贝壳上,它们会绽放出一层层淡淡的七彩光芒。你一定不会相信,我在那片神奇的土地上等了你多久,多久。
“虽然我知道你永远不会来到这个陌生地方,你永远不会发现我还在等你。一秒是一个世纪,一分是一次轮回,一天是一个世界毁灭后重新建立。我看着天父创造的光,思念着你;看着他创造的海,思念着你;看着一粒尘埃,思念着你。
“我很爱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争强好胜,只是深爱着你而已。”她苍白的身体像是再也无法温暖,双手双脚冰凉,好像是在念着遗言一样念着对他的爱。她一直在微微发抖,泪水不住滑落,却无力睁开眼睛。
“盐先生……”她在梦里看见他了,满怀欣喜,如同第一次请求他,“请你也说爱我,可以吗?请你吻我,可以吗?”
他湖水一般深邃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雾,随即溢出了滚烫的眼泪。他始终无法去吻她,即使他全身已经失控地颤抖起来。
“我只能爱着天父,对不起,伊芙玲。我可以为你犯下世上最重的罪,我可以接受最残酷黑暗的惩罚,我愿意从此沦陷在地狱亿万年,但我只能爱着天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
“我已经为你犯下了滔天大罪。我借助地狱的力量,杀了无数人,投靠于我的敌人,才能一路畅行来到你的身边。我只想让你活着。凭着这个念头,我不顾一切。我做了这件自私的事,为了我最自私的念头。伊芙玲,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与你相爱。我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他抱紧她,不知该如何说明自己的心意。但她只想要他的吻。
他不能让自己低下头去,于是他看向窗外。骤起的风雪夹杂着拳头大小的冰雹,砸在灯塔上当当作响。人世间一定是又多了一宗惩罚。他的双手也渐渐冰凉,呼吸变成一股股白蒙蒙的寒气。也许这座灯塔不用多久就会被风雪吞没,也许到最后他也救不了她。
“善行未必会有奖励,但罪恶一定会被严惩。伊芙玲,无论结局怎样,请记得我倾尽一切,只为此刻与你一起面对死亡。”他笑了,紧紧抱着她。
“放下一切的不甘心与仇恨吧,伊芙玲。你令我犯下一切的罪来到你身旁。你拆毁了我信仰里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座教堂,请你为我留下最后一座,那是我的圣殿也是我的坟墓。你终于把我钉在你巨大的十字架上了,我的双手双脚没有流血,我的鲜血却在心头默默流淌。伊芙玲,我不会对你说出那三个字,我只能告诉你,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