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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又是黎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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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又是黎明

尽管克里斯帕克先生与约翰?贾思伯每天都能在教堂见面,但是,自从半年多之前贾思伯无声无息地给初级教士看了他日记中所记载的决心之后,他们任何时候都没有提起过埃德温?德鲁德。不过他们每次碰面,好像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件事情,而且尽管他们见面的次数这么多,却每次都会感觉到对方是一个难解的谜团。贾思伯先生是内维尔?兰德勒斯的告发者和追踪者,而克里斯帕克先生是内维尔先生始终如一的辩护者和保卫者,他们自然至少会站在对立的立场上,密切注意对方的态度和一举一动。但是谁也没有提到过这件事情。

弄虚作假并不符合初级教士的本性,于是他非常明确地公开表示,他随时愿意重新讨论这件事情,甚至是详细地讨论,他也欢迎。然而贾思伯坚决保持沉默,令人无法接近。他冷漠、阴沉、孤独而且固执,心中坚守一种固有的想法,也只有一个与此有关的固定的目标,但是他闭口不谈这事,也不与任何人交流,独自默默地生活着。本来他一向生活在伪装之中,这使他与周围的人维持着机械的和谐关系,也正是由于这种十分微妙的关系,使他可以在伪装中度日,与身边的人相安无事。但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精神也可以与周围的一切脱离关系,完全孤立起来。事实上,在目前这种刚愎自用的状态产生之前,他曾经向那失踪的外甥透露过自己的心情。

毫无疑问,他一定知道罗莎已经突然离开,也一定知道原因所在。那么他是否认为,他的恐吓已经使她决定保持沉默,或者她已经将自己与她最后一次碰面的情形告诉了别人,例如,告诉克里斯帕克先生?对于这一点,克里斯帕克先生可能也无法判断。他是一个老实人,只能认为爱上罗莎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罪行,何况把爱情看得重于复仇,也不算是一种过错。

对贾思伯的可怕的怀疑,在罗莎的想象中出现过,并且使她大惊失色,然而看来它还没有在克里斯帕克先生的心中找到位置。也许这种想法也经常在海伦娜或者内维尔的思想中萦绕着,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公开提起过。格鲁吉斯先生从不否认他对贾思伯毫无好感,然而他也从来没有说过那件事是他对贾思伯感到不满的根源,哪怕是转弯抹角地提一下也没有。不过这个人沉默寡言,而且行为古怪,他也从来没提起过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当时他在门楼里的炉火边烤手,曾经一直盯着地上那一堆沾满污泥的破烂衣服。

昏睡的修道城每次在黎明中醒来,总要把六个月前发生的案件重新拿出来议论一番,尽管对于这件案子地方法官已经表示无能为力,只能不了了之。然而舆论分成了势均力敌的两派,一派认为,约翰?贾思伯心爱的外甥已经被那个暴躁的情敌阴谋杀害,或者已经在公开搏斗中死于非命,另一派则认为,他是抱着大家不得而知的目的,自己不告而别的。现在的修道城又抬起头来,看到失去外甥的贾思伯先生仍在努力地追查凶手,为自己的外甥复仇,于是又睡着了。这就是本故事目前所涉及时期的大体情况。

大教堂的大门已经关上,唱诗班的主唱人请了缺席两三次礼拜仪式的假期,到伦敦去了。他与罗莎一样,是坐火车去的,也像罗莎一样,是在一个炎热昏暗的黄昏到达的。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不太重的旅行包,步行走到邮政总局附近的奥德尔门街,然后转到街道后面小广场上的一家混合旅馆。它是旅馆,同时又是膳宿旅店,也可以是出租公寓,客人可以随意选择。这种旅馆,在当时新出版的《铁路广告报》上,自称为一种新兴产业,正开始崭露头角。它带着几分羞涩,几乎还带着一丝歉意,向旅客们做出声明,希望旅客们不要像在老式的饭店一样,点一品脱黑葡萄酒,喝完便马上离开;而是希望他们哪怕不在这里喝黑葡萄酒,也可以在这里把黑色的靴子擦得亮亮的,还可以在这里过夜,用早餐,通宵可以接受周到的侍候,而且收费低廉。这种产业的产生,令真正的英国人感到有些垂头丧气,因为这令他们感觉这是一个走向平等的时代,只有道路还有高低之分,但哪怕是“高路”,它们在英国存在的日子应该也不长了。

他的胃口不好,吃得不多,吃完之后便马上出门了。他一直向东走,穿过死气沉沉的街道,最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有些荒凉的庭院,坐落在很多类似的庭院之间,显得更为凄凉。

他走上一截破旧的楼梯,推开一扇门,向黑暗的房间里探头望着,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是啊,一个人。我的运气更糟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道,“请进,请进,不管你是谁。我看不到你,我得先点一根蜡烛,不过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熟。我认识你,对不对?”

“那就点上蜡烛看看吧。”

“我会的,亲爱的好人,我会看看的。但是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没办法马上点燃火柴。而且我咳嗽得很厉害,总是将火柴随手乱放,需要用的时候又总是找不到。我一咳嗽,它们就跳来跳去,好像活的东西一样。你是刚下船吗,亲爱的好人?”

“不是。”

“不是航海回来?”

“不是。”

“对了,我这儿有海上来的顾客,也有陆地上的。你们我都接待。院子对面的中国人杰克就跟我不同。他没有办法招徕任何客人。他没有什么能耐。他不懂得调制鸦片的真正窍门,可是他要的价钱跟我一样,有时还要更多。火柴在这儿,可是蜡烛在哪儿呢?我的咳嗽一发作,至少得吹灭二十根火柴才能点亮蜡烛。”

但是她在咳嗽发作之前找到了蜡烛,点亮了它。接着她就开始咳嗽了,只能坐下,身子前后摇晃着。在咳嗽的间隙中,她大口喘着气,吃力地说道:“唉,我的肺坏了,真可怕,我的肺像装卷心菜的网袋一样磨损了!”在这段时间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专心与咳嗽搏斗着,但是咳嗽过去之后,她开始睁大眼睛,等到可以开口说话的时候,便瞪着眼前的客人叫了起来:

“怎么,是你!”

“见到我很惊讶吗?”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亲爱的好人。我以为你死了,已经上天堂了。”

“为什么呢?”

“我想,如果你还活着,怎么会这么久不来找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呢,因为只有我才真正懂得调制鸦片的秘诀啊!不过你还戴着孝呢!为什么不来吸一两筒解解闷啊?也许你收到遗产了吧?那就不需要来寻找安慰了。”

“没有!”

“是谁去世了呢,亲爱的好人?”

“一个亲戚。”

“怎么死的呢,为了爱情?”

“也许吧。总之是死了。”

“今晚我们的脾气都有些大。”女人喊道,露出和解的笑容,“脾气大,太急躁了。但这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吸烟,心里才不痛快。我们全都不愉快,我的好人,对吧?不过这里是医治不愉快的地方,到了这里,一切不愉快的心情都会随着烟雾消散。”

“那么请你做好准备,”客人回答,“越快越好。”

他脱下鞋子,解开领巾,横卧在肮脏的床脚上,把头枕在左手上。

“现在你才有点原来的样子了,”女人赞赏道,“真的,现在我才开始认出你这位老主顾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亲爱的,你都在自己调配鸦片吗?”

“我有时会自己想办法吸一些。”

“不要自己想办法去吸。这对我的买卖不利,对你自己也不好。我的墨水瓶烟锅在哪儿,我的小罐子和小汤匙呢?亲爱的好人,你马上就可以享用到精心调制的大烟了!”

她开始调制,用手掌挡住一个小小的火苗,把鸦片吹得直冒气泡,一边闻着烟味,似乎十分满意,一边不断地和他搭讪。他答话时并不看她,似乎思想早已进入了无边的冥想天地。

“说起来,我前前后后已经为你准备了很多筒了,亲爱的好人,对吧?”

“确实很多了。”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尝过它的味道,是不是?”

“是啊,那时我吸一口就会感到晕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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