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职业慈善家和非职业慈善家(第1页)
第十七章职业慈善家和非职业慈善家
整整半年过去了。克里斯帕克先生坐在伦敦慈善之家总部的会客室里,等待着哈尼山得先生接见他。
在大学时代的体育活动中,克里斯帕克先生认识了一些拳击大师,观看过他们的两三次比赛。现在他有机会看到,根据骨相学对于后脑勺结构的分析,职业慈善家和拳击家是非常相似的。在慈善家身上,那些构成或者助长“斗殴”习性的器官特别发达,以至于他们动不动就要对他们的同胞兄弟发起进攻。现在便有几位慈善大师进进出出,忙个不停,脸上杀气腾腾,仿佛随时准备与他们碰到的后生小子一决雌雄,这与克里斯帕克先生当年目睹的拳击场上的盛况简直如出一辙。他们正在筹建一个小小的精神磨坊,要对农村地区发起进攻,另一些慈善大师则在支持这个或者那个重量级拳击手,要他们参加这一场或那一场唇枪舌剑的战斗,那副神气就跟拳击场老板差不多,因此他们要达成的协议也许只是一场场厮杀的结果。这些战斗的一个组织者,曾经以慷慨激昂的演说而闻名,身穿一套黑色衣服,这使得克里斯帕克先生想起了一位与他相仿的拳击界已故的大师。那位社会名流曾经一度以“冷若冰霜”闻名于世,当年在绳子和木桩圈起的拳击场上,真是显赫一时。这类大师和那类大师只有三点不尽相同。第一,慈善家一向缺乏锻炼,因此大都太胖,无论脸和身体都显得脂肪过多,形成了拳击家们称之为羊油布丁的状态。第二,慈善家不如拳击家脾气好,常常要用粗话骂人。第三,他们的战斗规则大大地需要修正,因为它不仅使他们可以把别人逼得背靠在绳子上,还可以把人逼得发疯,而且对方即使倒下了,仍可以拳打脚踢,不受限制,可以踹上一只脚,还可以挖对方的眼睛,还可以从背后打断对方的骨头,不必手软。在最后的这些细节上,拳击大师是比慈善大师光明磊落得多的。
克里斯帕克先生思考着这些相似和不同,同时观察着进进出出的慈善家们,发现这些人似乎都背负着一种特殊的使命,即要穷凶极恶地从别人手中攫取一些东西,却绝对不给别人任何东西。他这么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观察着,以至于人家把他的名字叫了两遍,他才听到。最后,他才应了一声,于是一位衣衫褴褛、工资低微的雇员慈善家(即使他为人类的公敌办事,他的境况恐怕也不至于这么悲惨),把他带进了哈尼山得先生的办公室。
“先生,请坐。”哈尼山得先生说道,嗓音十分洪亮,口气像是学校老师在向一个不讨他喜欢的学生下命令。
克里斯帕克先生坐下了。
哈尼山得先生在几千份通知的最后几十份上签了字。这些通知要求相应数目的穷苦家庭响应号召,在接到本通知后立即付款,参加慈善之家,否则便会被上帝抛弃。另一位衣衫褴褛的雇员慈善家(虽然办事认真,但是毫不起劲)把这些通知放进一只篮子带走了。
“现在,克里斯帕克先生,”哈尼山得先生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说道,一边把椅子向他转过一半,胳臂弯成直角,两只手搭在膝上,紧皱着眉头,仿佛表示,我得赶紧把你打发走,“听着,克里斯帕克先生,你和我,先生,对人的生命的神圣意义怀有不同的观点。”
“是吗?”初级教士问道。
“是的,先生。”
“请允许我问一下,”初级教士说道,“你对这一问题的观点是什么?”
“我认为,人的生命是一件神圣的事物,先生。”
“请允许我问一下,”初级教士继续问道,“你认为我对这一问题的观点是什么?”
“算了,先生!”慈善家回答道,胳臂仍弯成直角,紧皱着眉头望着克里斯帕克先生,“你自己知道得最清楚。”
“我完全同意这一点。但是你刚才一开口就声称,我们怀有不同的观点,因此(否则你不可能这么说)你必然认为我持有某些观点。请问,你认为我持有哪些观点?”
“现在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年轻人,”哈尼山得先生说道,仿佛后面这一点使情况变得特别严重,如果换作一个老年人,他还可以不予计较,“被人用暴力从地面上消灭了。你认为这叫什么?”
“谋杀。”初级教士回答道。
“先生,你把做这种事的人叫什么?”
“杀人犯。”初级教士回答道。
“我很高兴,你至少承认这一点,先生,”哈尼山得先生以他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回答道,“我坦率地告诉你,这是我没有料到的。”说到这里,他又皱了皱眉头,盯着克里斯帕克先生。
“请你说明一下,你这些毫无根据的话是什么意思?”
“先生,我坐在这里,是不怕别人威胁的。”慈善家回答道,提高了声音,像是呐喊似的。
“作为现在唯一在场的人,我对这一点比任何人都清楚,”初级教士镇静自若地回答道,“但是我打断了你的解释。”
“谋杀!”哈尼山得先生继续说道,口气像是在跟人吵架,已经忘乎所以,摆出一副发表演讲的架势,合抱着双臂,每讲一句短短的话便会感慨万千,点着头露出厌恶的神色,“杀人!亚伯!该隐!我不能跟该隐打交道。我不能握沾满鲜血的手,它只能使我发抖。”
但是克里斯帕克先生并没有马上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拉开嗓子欢呼,像是慈善之家开会的时候,那些同人一听到这些话,必然会做的那样。他很冷静,只是把交叉的双腿中原来搁在上面的一条换到了下面,温和地说道:“我不想打断你的解释,因为你已经开始了。”
“《十诫》中说不可杀人。不可杀人,先生!”哈尼山得先生继续说道,像是演讲似的停顿了一下,表示在责问克里斯帕克先生,似乎后者认为,《十诫》说过杀人可以偶尔为之,然后洗手不干一样。
“《十诫》还说,不可作假见证。”克里斯帕克先生指出。
“够了!”哈尼山得先生咆哮道,显得声色俱厉,盛气凌人,如果在开会时,怕是会把整个屋子都震塌了,“够了!以前由我监护的人现在已经成年了,我的委托也结束了,它使我一想起来便不寒而栗。这是你代他们领取各项费用的账单,这是收支清单,这些钱你都收到了,及时地收到了。现在让我告诉你,先生,我希望你作为一个人和一个初级教士,今后能够发挥更好的作用。”他点了点头,“更好的作用。”他又点了点头,“更——好——的——作——用!”他又点了点头,最后还连续点了三次。
克里斯帕克先生站了起来,脸上有些发热,但是仍然可以完全控制住自己。
“哈尼山得先生,”他说着,拿起了那些单据,“关于我比现在发挥更好的还是更坏的作用这个问题,是一件涉及判断力的事情。也许在你看来,我只有参加了你们的慈善之家,才能更好地发挥我的作用。”
“说得对,先生!”哈尼山得先生回答道,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摇了摇头,“你早参加这个团体就好了!”
“可惜我并不这么以为。”
“换句话说,”哈尼山得先生说着,又摇了摇头,“如果你致力于揭露和惩办罪行,而不是把这个责任推给俗人,那么,我也可以认为你已经更好地发挥了你的职业的一种作用。”
“我对我的职业可以有我自己的看法。我认为,它的首要责任是帮助那些处在穷困和苦难中的人,帮助他们摆脱绝望和烦恼,”克里斯帕克先生说道,“但是我完全清楚,我的职业不是要为各种职业规定它们的任务,所以我不想多谈了。然而我必须为内维尔先生,也为内维尔先生的姐姐(在极小的程度上也是为我自己),对你说,我知道我完全明白和了解内维尔先生在这一事件发生前后的思想和感情,我丝毫不必害臊,也不必隐瞒,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没有什么需要悔恨或者改正的地方,我相信他的话都是真的。由于我相信这一点,我才关心他帮助他。而且只要我相信这一点,我就要关心他帮助他。如果任何考虑能够动摇我的决心,我将为我自己的卑鄙感到可耻,以至于任何人,包括任何女人的赞许,都不能补偿我对我自己的鄙视。”
善良的人!勇敢的人!而且又是这么的谦逊。初级教士的自负,并不比一个在微风习习的操场上守住球门的小学生多。他单纯而坚定地忠于自己的责任,不论大事小事都一样。一切忠诚的人都是这样的。每一个忠诚的人也都是这样的,不论过去、现在和将来。在真正伟大的心灵看来,没有什么是渺小的。
“那么你认为这件事是谁做的?”哈尼山得先生突然向他转过身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