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据理力争两人针芒相对(第1页)
第3章据理力争,两人针芒相对
唐高宗一意孤行,“权善才那厮砍我父皇陵上的柏树,使我陷于不孝。我知道你是好法官,所以一定要将他处死”。
狄仁杰据理力争,因为他有法可依,执法也严,两人针尖对麦芒。唐高宗的身体直冒火星,大理寺长官张文瓘看到唐高宗的脸色在狄仁杰的言辞下忽明忽暗,感觉不妙,急忙去扯狄仁杰的衣服,使眼色让他闭嘴。
狄仁杰拿开领导的手,向唐高宗发表长篇大论:
“犯颜直谏,自古以来都认为是难事。但我认为这种认识太绝对。在桀纣之时,难;但在尧舜之时,则易。老天爷爱惜我,让我生在尧舜时代,所以我肯定比比干(因劝谏商纣王被挖心而死的商朝大臣)命好。所以,我要痛快而又无担忧地说下去。
我可以举个例子,汉文帝时,有人偷了汉高祖庙里的一个玉环。汉文帝让司法官张释之判处那人灭族之刑。张释之当廷抗争,最后汉文帝改了主意,仅仅将那个人本身处以弃市刑罚。当时,张释之有这样一句话,偷窃高祖庙一个玉环就要被诛族,如果有人胆大包天跑到高祖陵墓去挖土盖房该如何惩处呢?
我说这个事其实是想告诉皇上您,您如果因几棵柏树就杀掉了一位将军,千年之后,人们会如何议论您?我不想让您因冲动而杀掉权善才,就是怕您背负无道的恶名。”
这是一段劝人的经典,处处都在替对方着想,处处都体现了关心,即使是铁石心肠,听到这段话也会悬崖勒马。唐高宗琢磨了半天,想反驳狄仁杰,但愣是没有找到狄仁杰话语里的破绽。他心服但心不平,所以又重新开辟了一条战线:“依据法律,权善才虽不至于死罪,然而情不可容。我恨死这人了,请您法外杀之。”
狄仁杰听到皇帝最后这句话,真想笑出来。这话显得毫无水平,唐高宗的意思可能是,如果国家法律拿他没有办法,那黑社会那一套应该可以。
法外开恩是错误的,而法外开罪简直是滑稽。狄仁杰义正词严,说:“法律是皇帝您制定的,而且公布天下,任何一种刑罚都有刑法作为根据,怎么可以有犯轻罪而处以极刑的道理?如果不依法办事,将来百姓怎么办,他们怎么知道在大街上追逐不会触犯您心里的法律?您如果真要为了权善才改变法律,那就从今天开始。”
唐高宗实在没辙了,也没有了脾气,只能勉强同意了大理寺的判决。不过,唐高宗有着并不低级的行政艺术,既然已经同意了大理寺的判决,那狄仁杰的辛苦不能白费,他化激愤为温和,对狄仁杰说:“您能守法,我就有了个好法官。”然后对身边的史官说,把这件事给我写进史册。
此后不久,唐高宗就把狄仁杰从大理寺调入御史台担任监察委员(御史)。狄仁杰职责所在,对唐高宗的劝谏更是变本加厉。由于狄仁杰深谙进谏艺术,所以都能得到唐高宗的接纳。有一次,唐高宗对狄仁杰开玩笑说:“您是借了权善才的光啊!”
狄仁杰笑了。的确,老天创造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废物。或是自己登梯子成为英雄,或者是做别人的梯子,让别人成为英雄。权善才就是狄仁杰的梯子。
实现职业价值。
西方哲学大家笛卡尔有一句话:“我思故我在。”笛卡尔是哲学家,哲学家的工作应该就是每天思考。如果这句话放到狄仁杰身上,则成了:我弹劾,故我在。
任何人想要证明自身价值,必须有所行动。而行动的思路则是,在本职业或者是擅长的领域对困难发动凌厉的攻击。狄仁杰的监察委员职责,要求他必须对那些有违法制和道德的行为进行强烈的打击。
狄仁杰证明其价值的第一个牺牲品就是农业部部长(司农卿)韦弘机。韦弘机是位老官僚,早在唐太宗李世民时期就已是中央政府中级官员,出公差到西域,因通往西域路上的国家跟唐朝决裂,所以不能返回长安。韦弘机就在西域游历3年,对西域进行了专业性的考察,回来后向李世民献上《西征记》一稿,李世民龙颜大悦,韦弘机一下就跳进了高级官员的行列。
唐高宗李治登基后,显庆五年(660年),升韦弘机为农业部副部长,5年后,成功转正。唐高宗时虽有武则天对朝政指手画脚,但政治总体上还算清明。韦弘机本人机警伶俐,善于逢迎,但如果不是他有超人的才干,不可能同时得到仁慈的高宗和精明的武则天的信任。
上元二年(675年),韦弘机亲手种下了晦气的种子。同年,唐高宗在东都洛阳住了一段时间后要返回长安,临行前对韦弘机说:“洛阳和长安分别是我的东宅和西宅,洛阳现在的宫殿大都是隋代所建造,接近60年了,虽然不是豆腐渣工程,但外表上不能显示皇帝的威风,我想要装修一下,肯定要花钱,你认为有什么好办法?”
韦弘机千方百计地寻找讨好上司的机会,想不到机会马上砸到他脑袋上,他当然不肯放过。他说:“农业部有钱啊,咱们这些年根本没有花什么钱。政府给农业部伐木雇工的拨款每年节省下来的都有很多,至今,应该有40万两黄金,装修一下洛阳宫殿是绰绰有余啊。”
唐高宗一听,大喜过望,任命韦弘机为洛阳宫殿装修工程总指挥,全权负责洛阳宫殿的翻新。韦总指挥是个出色的心理大师,长期的仕途生涯让他总结出很多科学的做官法则。在他看来,人人都有虚荣心,每个人,特别是领导,都希望得到人间极品。唐高宗当然也不例外,韦弘机装修洛阳皇宫的指导思想就是:要最大限度地满足领导的虚荣心。
所以,在装修洛阳宫殿的过程中,韦弘机还自作主张,重新修建了三座奢华的皇宫。其中的上阳宫位于皇城之外西南方,皇宫的级别绝对是当时唐王朝皇室建筑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座。同时,为了来去方便,韦弘机用一座高架桥(虹桥)将皇城和上阳宫连了起来。仪凤三年(678年)春节前后,韦弘机完工大吉,回到长安等待领导颁发奖状。
可是,韦弘机万万没有料到,早有人把洛阳城工程摸得清清楚楚,向宰相刘仁轨作了详细的报告。本来,领导改善居住条件并没有错,错的是,改善领导居住条件的是韦弘机。
韦弘机因为在官场上以善讨领导欢心而着称,很多人对他是羡慕、嫉妒、恨。包括宰相刘仁轨在内,也是对这位领导面前的红人,极不待见。如今听到这一天大的消息,刘仁轨清楚,韦弘机的好日子到头了。
但是还有个难点,刘仁轨不能以堂堂宰相的身份去攻击韦弘机这个部长,如果将他击败还好,如果失败了,那他这张宰相的老脸往哪里放?刘宰相思来想去,想到一杆枪:火力强大,准星精准,并且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狄仁杰。
他叫来狄仁杰,谈些闲话,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引到了韦弘机身上。刘宰相说:“韦部长从洛阳回来了,春风满面,听说洛阳装修工程顺利完工。”
狄仁杰说:“我也听说了,仅装修就搞了4年,韦部长真是慢工出细活啊。”
刘仁轨提高嗓门:“扯淡,哪里仅是装修,他还在皇宫外面建了三座豪华的别墅,美其名曰是让领导修身养性的。我对历史也是稍有了解,历来给皇帝建造别墅,都是把别墅建在深宫之中,不使外人看到,恐伤百姓的心。韦部长倒好,明目张胆地让皇帝失德啊。”
狄仁杰满腔热血、忧国忧民,听到这样的事情,若不是顾忌上下之分,早就拍案而起了。他理直气壮地说:“明天我就去皇上面前弹劾韦弘机。”
刘仁轨老谋深算,劝阻狄仁杰,说:“韦部长这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我看,还是先去跟他沟通一下,看他态度如何。”
狄仁杰出了宰相府,就去韦弘机家,把刘宰相和他本人的意思一说,韦弘机嗤之以鼻。他傲气十足,鄙夷地看着狄仁杰,说:“天下有道,百官各奉其职,宰相就应该每天思考如何替皇帝分忧国家大事,而至于像我这样的技术型官僚,只是为皇帝做具体事务的,我只是尽职责而已。”
狄仁杰当然能听出来韦弘机的话外之音:刘仁轨包括他这位监察官都是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韦弘机不怕有不同的声音,因为他是在给皇帝办事,是在恪尽职守。
狄仁杰暴跳如雷,他认为韦弘机的强词夺理极为可笑。的确,洛阳宫殿的整修是皇帝的意思,但是,皇帝从来没有特意命令要重新修建三座别墅。韦弘机所用的金钱看上去是合情合法,因为是历年政府拨款剩余的。但是,这也是纳税人的钱,国家法律条文中从来没有一处条文规定,部门的政府拨款如果剩余,可以自行处理。
狄仁杰站在这样一个高度对韦弘机这样的人进行教训,效果微弱。韦弘机和所有“官职由领导任命而不是由人民选举”的专制政府官员一样,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虽然他们的工资是由纳税人给的,但他们的官职却是领导给的。只要满足领导的欲望,金钱和荣耀便会随之而来。所以,政府拨款的剩余,任何官员都说服不了自己把它用在利国利民的事业中去,因为这是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的典型愚蠢作风。
所以,当狄仁杰在对这位部长谈高度时,韦部长立即端茶送客。狄仁杰怒气冲冲地来找刘仁轨,发下毒誓,不把韦弘机弹劾下台,他就主动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