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宁与鬼斗不与人斗(第1页)
第6章宁与鬼斗,不与人斗
永隆元年,狄仁杰再回到中央做官时就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唐高宗已经不是实质意义上的领导,唐高宗晚期,武则天已把手伸到了政府各个部门,培植党羽,唐高宗虽然还没有穿起寿衣,实际上已成了死人。所以,狄仁杰在永淳元年(682年)左右,就请求到外任职。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暂时远离政治中心,因为暴风雨来了。
暴风雨在唐高宗死后不到两个月就呼啸而来,开动机关的是唐中宗本人。唐中宗是个好心肠的人,更是个重情的男人。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进入政治场。他登基还不足一个月,就把老丈人封王。好心的大臣提醒他,这么做就等于在自己屁股底下放了个炸药。有人一直就盯着你的龙椅,你现在谨小慎微还不能使自己化险为夷,居然平地掀波澜,不是给人家把柄吗?
唐中宗充耳不闻,后来被人劝烦了,居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天下是我的,我就是把龙椅让给我老岳父坐,又如何?”这是政治白痴的标本,武则天心花怒放,她太喜欢这样的政治白痴了。她叫来朝中大佬,把唐中宗从龙椅上轰了下去。唐中宗如梦如幻,反问了一句:“我做错了什么?”武则天简直想把肚皮笑破,但嘴上却说:“你想把李唐天下让给外姓人,这不是大罪吗?”
当然,这是冠冕堂皇的政治话语,其实唐中宗说得没有错,天下就是我们老李家的,而现在我是老李家的代表,我想把天下让给谁难道不可以吗?所有的皇帝不都是把天下当成自己的财产吗?只是因为他遇到了武则天,所以他的几乎是玩笑的话就成了真的。
武则天把唐中宗废掉后,又立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李旦为皇帝,是为唐睿宗。唐睿宗不是皇帝,只是个摆设,武则天成了实实在在的皇帝,只是没有举行皇帝登基的仪式。
这种政局上的雷霆之变让在京为官的人战栗不已,而狄仁杰早就跑到地方上去释放心灵了。他的神经没有受到任何压制,在宁州安分守己地做官,他实践了自进入官场以来另一项官场生存技能:君子尽量不要处在危墙之下、漩涡之中。
巨大的血腥漩涡正在慢慢形成。光宅元年(684年),即武则天立傀儡唐睿宗的那年九月,扬州军政长官徐敬业宣布他有责任替李家向武则天讨要公道。徐敬业的爷爷李积(本名徐世积,因被唐高祖赐姓李,后又主动避李世民的讳,而称李积)是武则天上位的功臣。
当初,唐高宗想封武则天为皇后,所有人都反对。唐高宗求助于当时的军界大佬李积,李积举重若轻地说了句:“这是您的家事,您问别人干什么。”只这一句话,武则天成功被封后。据说,李积活着的时候对儿子说:“徐(李)敬业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让祖宗蒙羞的可能是他,如果你发现这小子稍有不轨,赶紧干掉他。”但不知为什么,李积的儿子没有执行这一家训。
因为有李积那句一言九鼎的话,徐敬业在武则天的照顾下步步高升,最后到扬州做了一把手。他在扬州要求武则天把政权还给唐睿宗,武则天当然不还,徐敬业就在扬州宣布:对武则天女士进行的革命斗争现在开始啦。
结果,光宅元年年底,他的部队就受到武则天派来的野战军的毁灭性打击,徐敬业梦想中的宏图大业灰飞烟灭,他本人被杀还不算,他们老李家活着的全要去死,死了的挖开祖坟,挫骨扬灰。李积的眼光真毒,看清了徐敬业这小子。而武则天更毒,几乎把恩人老李家灭绝了。
徐敬业事件直接导致了武则天执政思路的一个重大变化,这就是告密开始风行。武则天认为徐敬业只是正准备“百花齐放”的其中一朵,肯定还有无数朵花想要向她愤怒地绽放,她必须让这些花朵在含苞时就被摧毁。中央政府官员人人胆战心惊,如同生活在鬼魅世界。
当整个中央政府官员都在战战兢兢度日时,狄仁杰却在宁州享受人生。他本就有执政才能,所以,他的政绩蒸蒸日上。甚至有当地百姓为他雕刻其英明治理的碑文,赞颂他的爱民如子和高超的治世能力。
垂拱二年(686年)最后一个月,中央政府派御史郭翰来宁州视察,据说,当他进入宁州地界后,如同进入天堂:民风淳朴,经济发达,到处都传颂着狄仁杰的美名。郭翰到特使住所后,对同僚感叹说:“狄仁杰真是好手,这样的人怎么能长久沉沦地方呢,我这次回去必定要向上面推荐狄仁杰,让他最大限度地发光发热。”
狄仁杰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吃一惊,赶紧去找郭翰。郭翰也赶紧迎接狄仁杰,并且时刻注意狄仁杰是否受到了感动,可惜没有。他总感觉狄仁杰吞吞吐吐,似乎有难言之隐。但狄仁杰愣是没说,只是说:“其实发光发热在哪里都是可以的,未必非得去中央,到了中央固然发大光散大热,但地方上也需要光和热啊。”郭翰认为这是谦虚之词,认为是狄仁杰来探口风,当即就拍胸脯表示:“放心,进中央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有时候,好心办坏事。或者说,你认为帮别人是在做好事,其实别人根本不这样想,而且还认为是坏事。《庄子》里有个寓言,说是三个大仙经常在一起,其中一个大仙叫混沌,特别以助人为乐事,总是帮助另外两个大仙。两个大仙某日商量说:“你看混沌,浑身上下连个眼都没有,多不舒服,咱们给他开凿几个,让他能听能见能吃,多好。”二位大仙说干就干,趁混沌睡觉时开始给混沌凿眼,想给混沌一个惊喜,想不到只凿了一只眼,混沌“啊呀”一声归天了。
现在,狄仁杰就是混沌,郭翰以为是在帮狄仁杰,其实在狄仁杰看来,中央政治场是个大火山,现在正在喷发,谁进去,稍有不慎,那就必死无疑。
不过,狄仁杰之所以没说,是因为他的沉默还有层意思,即逆来顺受。在几十年的仕途中,他学会了沉默的技巧,这种沉默技巧的玄机就在于,对任何命令和任何指示不作公开的抵制与批评。我只是旁敲侧击,如果你不懂,那我就按照你说的一切去做;但如果你懂了,其实那也不是我的意思,而是领导你智慧过人。
直到狄仁杰进入中央担任建设部副部长(冬官侍郎)后,郭翰看到告密之风摧枯拉朽,狄仁杰谨小慎微时,才明白狄仁杰当时的话里之话。
这个时候,似乎已经晚了。但狄仁杰在火山边上冷静地等待着,只要有机会,他会立即离开火山边,离得越远越好。
垂拱三年(687年),狄仁杰对建设部的环境还没有完全熟悉,山东、河南一带就爆发了饥荒,狄仁杰热情地要求到这一地带进行安抚工作。第二年的六月,狄仁杰通过开仓放粮和温和的文治妥善地解决了这一代的社会秩序问题。正是在本月,狄仁杰被武则天任命为江南道巡抚大使,前往江南,开始了他的江南“斗鬼”传奇。
武则天派狄仁杰到江南的官方理由是“移风易俗”。众所周知,唐朝时江南仍然有楚国遗风,是个神鬼世界,百姓只敬畏两种东西,一种是政府官员,另外一种就是稀奇古怪的神仙。为了让神仙知道自己的崇敬之情,江南各地都建有各种供奉神仙雕像的祠,长安方面把这些多如牛毛的祠称为**祠,“**”就是太滥的意思。
唐朝时江南的**祠滥到什么程度,恐怕北方人到此地会瞠目结舌。一些是被官方认可的神仙或者是圣人的庙宇,比如孔子、老子、玉皇大帝以及千奇百怪的佛。然后就是一些历史人物的祠堂,比如伍子胥、项羽、夏禹、吴太伯、季札、越王勾践、春申君、赵佗、马援……还有一种祠堂就滑稽可笑了,比如流行了多年的“琵琶”神。本来只是个书生在一次游览山寺时,见寺中无人,信手涂鸦,在墙壁上画了一只琵琶,山僧回来后,戏言为“恐是五台山圣琵琶”,而当地人就信以为真,传说甚是灵验,于是形成宏大的崇拜风潮。
江南民间还有茅将军信仰。据说有人从舒州到桐城,突发暴病,有个自称是茅将军的护送至目的地,并医治好了此人的疾病,这人感念之下就立祠祀之。结果后来很快就流传开来,凡是有村落之地,都有茅将军祠。
史料中曾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使人啼笑皆非。一位中央官员到江南视察,地方官员陪同到暂住地,中央官员走到一房间,看到门边有个小祠,上面供奉着一神,地方官说:“这是酒库,那神则是杜康。”来到茶库,则又供奉一神,回答:“是陆羽(写过《茶经》)。”走到肉库,也有一神,说:“是蔡伯喈。”(蔡伯喈就是蔡邕,东汉文学家,不知怎么会跟肉神扯上关系。)中央官员听后,哈哈大笑,说:“这个神不必了吧。”
由此可见江南百姓崇神之滥。
人有信仰是好事,但是个东西就信,显然不是纯粹的信仰,而是盲目的狂热。**祠的危害主要体现在社会生活方面。有时候,为了祭祀一位“大仙”,老百姓连成熟的庄稼都不顾,任凭其烂在地里。富人成为穷鬼,穷人则破产,导致了社会上高危分子增多。
正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狄仁杰才心甘情愿地被武则天派到了江南。不过,政治家做事永远都是阴阳并举。武则天的“阳”是让狄仁杰去移风易俗,“阴”其实就是去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