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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近来朝中各大部堂中人都在议论那天陈宁弹劾刘基之事,都在揣测着这一事态将如何发展。然而,处于各种传言“漩涡”中心的御史台,却仿佛噪音之海里的一座岛屿,远离了喧器与纷扰。台中的御史们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职责内的事,就当外面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一样——大家安静而勤奋地工作着,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
这天下午,高正贤从御史台中办完公事回家,正在途中埋头而行,忽然背上被人拍了一掌,他回头一看,竟是同僚吴靖忠在他身后含笑而立。
高正贤素来不喜吴靖忠趋炎附势之为人,所以并未与他有何深交,见他今日主动前来打招呼,倒是有些意外,愕然道:“靖忠兄有何贵干?”
吴靖忠笑嘻嘻地说道:“高老弟,你近日里纳妾取色,倒是快活得很,一出御史台便直奔回府,当真是应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句古话了!”
“靖忠兄取笑高某了。”高正贤一向嘴拙,人也诚实,心底念头既被吴靖忠觑破,立时便脸色微红。原来八九天前,他的母亲、高府的老夫人为了让他为高家延续香儿,便买了一个姓郑的小妾给他。高正贤起初不肯纳这小妾,高老夫人却向他盛赞这郑氏聪慧贤丽,劝他不可轻弃。高正贤不得己,便让郑氏来见,果如母亲所言,她确是才貌双全,于是就允了母亲,纳她为妾。夫妾俩倒也情投意合,琴瑟相和,几日来过得甚是融洽。而吴靖忠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确是道出了高正贤的心事,你让他脸色如何不红?
吴靖忠却没在这个事儿上继续扭着不放取笑他,伸手指了指前边的“杏花香酒楼”,道:“高老弟莫要脸红!男人嘛,有个三妻四妾又没什么错。吴某今日喊住你,乃是受了一位贵人之托前来寻你与他一叙——我们且到那‘杏花香酒楼’里去吧!那位贵人正在里边等着你呢!”
“什么贵人要见高某?”高正贤不禁有些疑惑,但在吴靖忠半推半拉之下已是身不由己地进了“杏花香酒楼”,给拖上了楼上的雅间。
“吱呀”一声,只见雅间房门开处,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
“胡大人?”高正贤一见,大吃一惊。对于胡惟庸,他是并不陌生的。这位人称“中书省第一红人”的胡长官,为人处世八面玲珑,最是朝内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一惊之下,急忙躬身上前施礼见过。
“唉呀!胡某总算把高贤弟盼来了……请,请,请……”胡惟庸十分热情地拉着高正贤肩并肩进了雅间。却见那厢房里边早已摆好了一桌美味佳肴,看来胡惟庸确是在此等候他多时了。
“胡大人今日这般礼待高某,倒是令高某深感惶恐不安了。”高正贤连连推辞,不敢入席落座,“高某谢过胡大人盛情款待。只是高某当不起胡大人的美意,就此告辞……”其实高正贤心底清楚,目前中书省与御史台为了李彬一案,早已势如水火。而身为中书省首席副官的胡惟庸竟来宴请自己,则更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一席酒宴,是无论如何也要推掉的了。
胡惟庸呵呵笑着,不恼不急,伸手拉住了他,只是不肯放他离去。二人正推拉之际,吴靖忠也凑上来劝高正贤道:“你高正贤忒也多虑了。胡大人摆宴请你,并无他事,只是祝贺你近来纳了一个美娇娘为妾罢了!”
高正贤听得有些纳闷,不禁诧然道:“吴兄和胡大人岂会为了我高府中这点儿小事而摆宴庆贺?想来二位必是还有什么话要训示的……高某这厢有何失礼之处,还请胡大人和靖忠兄明示。”
胡惟庸哈哈一笑,捻了捻唇角短须,并不作答。吴靖忠却是笑容一敛,眯缝着两眼,紧紧地盯着高正贤,冷冷说道:“不错,你纳的这个小妾,正是冯胜将军的北伐大军‘寡妇营’里私自逃出来的军属,名叫郑婉若。她从河南一路逃来,谎称是荆州受灾的民女,混进了你高府中为妾——这事儿,可真够你高正贤头痛的了。”
高正贤听罢,顿时心头剧震:当初纳郑氏为妾时,他也曾细细盘问过她的来历,但她一意坚称自己是荆州失难的民女,自己便也未曾深究。这时吴靖忠猝然向他声称郑氏竟是北伐大军中“寡妇营”里的军属,倒是令他半信半疑起来。他定了定神,喃喃说道:“你……你们怕是认错人了吧!”
吴靖忠邪邪一笑,话里忽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酸味来:“我的高贤弟……你也算是一位彬彬君子,这郑婉若倘是未更人事的民女俗妇,岂会令你神魂颠倒到这般境地?你也是尝过了她风情的……你觉得她像是初经人事的女子吗?”
“你……你……你怎可这等胡言乱语?”高正贤听他说得这般难听,不禁拂袖而起,转身便走,“高某现在回府找她一问便知真伪!”
“那倒不必了。”吴靖忠一闪身在房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笑道,“不瞒高老弟,我们早就料到了你有此一说。所以,我们先前已把你高府中的那位如夫人请到了这里和你一聚……也免得你高老弟辛辛苦苦地多跑一趟路……”
说着,他看了看在一旁冷然而立的胡惟庸,用眼神向他询问了一下。胡惟庸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然后才似乎十分无奈地点了点头。吴靖忠会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举起手掌来“啪啪”凌空连拍了两下。
两声脆响过后,雅间里的屏风后,突然转出三个人来,推推搡搡地走到他们面前。
刹那之间,高正贤已是看着来人目瞪口呆——原来当中那人正是他新纳的小妾郑氏。此刻,她已是手足被缚,绑得像个粽子似的,嘴里也被一条粗如儿臂的布索勒住,话不能说,身不能动,只是用一双泪光朦胧的眼眸悲悲切切地望着他。而她身畔,一左一右两个壮汉伸手抓着她两肩,推推扭扭地搡了她过来。
“阿婉……你……你们快放了她!”高正贤喊着,冲上去便要救她,却被吴靖忠一把拉住。他一脸奸笑地看着高正贤,说道:“放心!我们不会为难如夫人的。高老弟,此刻她就在你面前,你为何不问一问她到底是何身份?”
高正贤停住了脚步,有些怯怯地望向郑氏,低声问道:“阿婉……你……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说罢,他目光定定地盯着郑氏的脸。然而,郑氏的表情将他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之感击得粉碎:她呜呜咽咽地哭着,眼神里溢满了悔恨与愧疚,慢慢俯下头去,不敢与他正视。
见此情形,高正贤立刻明白了过来:郑氏确是北伐大军中私逃的军属无疑。同时,他也随即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这些军属是被集中羁管的,按照现下的规定,官员私纳军属,是要被判处斩立决之刑的。一念及此,高正贤不禁变了脸色,额上冷汗直冒。
胡惟庸看着高正贤惊慌失措的样子,微微笑了,扶着他的肩头,靠着酒桌一齐慢慢坐了下来,道:“高贤弟勿惧,此事暂时仅有胡某和吴御史知道,你就不必慌张了。”
高正贤定住了心神,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胡惟庸脸上深深的笑容,顿时明白自己今天是陷进了他们精心编织的一个绝大阴谋中了。想到这里,他原本惊惧不宁的心反倒一下变得踏实了。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平静地说道:“难得胡大人和靖忠兄费了这么多周折来宴请高某,只怕今天不会是单单为了郑氏一事罢?”
“高贤弟果然是快人快语!胡某佩服!”胡惟庸没料到高正贤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而且也似乎完全恢复了平时的镇静,倒是微微一惊。他沉吟道:“其实,胡某是为了李彬一事而来——高贤弟是此案的承办之人,胡某也是受李相国之托,不得不与高贤弟深谈一番……”
高正贤冷冷地看着他,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来你们这般处心积虑、无孔不入,到底还是为了李彬啊!”
胡惟庸讪讪一笑,便要为他斟酒:“高贤弟,我们还是边吃边谈……”
“胡大人,”高正贤一摆手止住了他,缓缓说道,“在与您深谈李彬之事前,高某有一个请求。”
“但讲无妨。”胡惟庸以为他要开始和自己谈条件了,急忙一口答道,“只要胡某力所能及之事,胡某无不应允。”
高正贤用手指了指那被两个壮汉紧紧挟持着的郑氏,又道:“高某请求胡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她罢!她被你们五花大绑着,您让高某如何静得下心来与您深谈李彬之事?”
“这个……”胡惟庸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向外一挥,不动声色地说,“好吧,就依你所言——放了她!”
两个壮汉听了,这才为郑氏解开了束缚。郑氏一得自由,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高正贤脚边,哀哀哭道:“相公!是妾身连累了你,妾身对不起你啊!”
高正贤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却不看她,只是悠悠说道:“你不必再喊我相公了。我高家也不再是你庇身之所。天高地远,茫然无际,何处不可匿人?你还是自寻出路去罢!忘了高家,忘了高某,永不再回这应天府来!”
“相公……”郑氏抬起脸来,凄然说道,“妾身若是一走了之,留下你又该如何善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