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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阳谋为上 德胜于智义胜于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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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阳谋为上:德胜于智,义胜于谋

旭日东升,天蓝如洗,一列列飞鸟驮着朝霞飞翔着,没入白云深处。

在长满了萋萋绿草的驿道上,姚广孝和刘德各自乘着一匹骏马,一左一右护持着里边坐着刘基的那辆马车,后边还跟着一辆装满了书籍、文具的犊车,慢慢向前驰去。

远远的,十里长亭映入了姚广孝和刘德的眼里。只见那长亭周围笼上了一层金亮亮的黄帐,而且在亭子周围簇拥着一大群披紫佩玉的官员和一队队执刀持剑的侍卫。

坐在马车里正倚着车窗看书的刘基忽然感到马车似乎一下停了下来,便掀开窗帘,看向刘德,问道:“停车干什么?”

刘德用马鞭往前指了一指,有些诧异地说道:“老爷,前边的长亭好象来了不少朝廷里的人!”

刘基一听,不禁深深一叹。他今日离京返乡,本是做得极为机密,对府外之人一律不曾透露半分消息。没想到,朝中同僚却还是从各种渠道打探到了这个秘密,竟早已赶到十里长亭处给自己送行来了。

他抬头往前一看,见到长亭周围笼罩着的黄帐伞盖,更是吃了一惊:这是皇室礼仪摆设啊!莫非皇上也御驾亲临了?

刘基一念及此,不敢马虎大意,急忙让刘德卷起门帘,自己下了马车,向长亭步行而来。

这时,那一群朝臣见了,便也纷纷迎上前来。走在最前面的,竟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胡惟庸干瘦的脸上堆着一团挤不出半点儿水份的笑意,迎到刘基面前,拱了拱手,说道:“唉呀!刘中丞如今归隐林泉,卸下了这朝廷中的千钧重负,自然是一身轻松,乐得优游自怡——实在是可喜可贺,胡某也羡慕得紧哪!”

姚广孝和刘德听了他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各自心头好不恼怒,便拿双眼忿忿地盯着他,脸庞涨得红通通的。

胡惟庸干干地笑着,无意中斜眼在姚广孝脸上一瞥,猝然见到他双目寒光如电,仿佛一下便深深剜进自己心头中来!他一惊之下,不禁微微变了脸色——这个书生虽然看似外表文弱,顾盼之际竟是如此锐气逼人!不可小觑哪!他一转念间,又有些嘲笑起自己的疑神疑鬼起来——如今连刘基都已罢了官失了势,我胡惟庸又岂能“杯弓蛇影”而被他手下一个小小的门生吓倒?!

他正暗暗自嘲之际,却听刘基悠悠而笑,迎着他抱拳还了一礼,道:“老夫心中此时之感,正是诚如胡君所言!只怕老夫这‘小舟从此逝,江海度余生’的闲情逸致,胡君可是与之一生无缘了!”

胡惟庸听得他这话绵里藏针,顿时脸色一白,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声“老顽固,鸭子嘴——全身的肉都炖烂了还嘴硬”,却又不得不陪上一脸笑容,说道:“刘中丞好福气,今日十里长亭一别,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御驾亲临,率领文武百官前来送行。这份天高地厚的尊宠,真让胡某等人羡杀呀!”

说着,胡惟庸又伸手指了指被黄帐围裹住的那座长亭,道:“陛下和太子殿下正在那亭中等候着您,您还是快进去吧!”

刘基闻言,立即向着长亭深深一拜,慨然说道:“草民刘基,何德何能,竟敢叨扰陛下和太子殿下御驾亲临送行,草民叩谢不尽。”拜罢,一提袍角,站起身来,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进了那长亭之内。

亭子里当中摆着一座亮漆描金绘凤的屏风,朱元璋身着龙袍,坐在屏风前的方榻之上,身畔站着一袭黄衫的朱标。

看到刘基进来,朱元璋不禁吃了一惊:这时的刘基,早已脱下平素时那一袭深紫的朝服,换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袍,穿得十分简朴,看起来倒像是一位乡村的老塾师。然而,刘基在举手投足之际流露而出的那一派清逸通脱之气,又远非市井俗夫所能比拟。见得刘基这般的朴素、这般的潇洒,朱标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嘴唇微微张合着,似乎便要忍不住说些什么出来。

朱元璋神色平静,伸手向外挥了一挥,吩咐道:“标儿哪,朕想和刘先生在这亭中谈几句心,你且出去稍等片刻。”

朱标听罢,毕恭毕敬地向朱元璋和刘基深深施了一礼,垂手退了出去。

待朱标退出去后,朱元璋沉肃凝重的表情一下放松下来,伸出右掌拍了拍自己右边的木榻空位,向刘基招了招手,爽朗一笑,道:“来!来!来!刘先生,到这儿来坐,离朕近一点儿,我们好说话。”

刘基躬着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淡淡说道:“草民不敢坏了礼法,还请陛下谅解。”

朱元璋听得刘基自称“草民”,脸上笑容不禁一僵,静了片刻,讪讪地笑道:“刘先生今儿怎么这么见外了?想当年你随朕西讨陈友谅、东征张士诚时,我们是屏人秉烛促膝而谈,在军国大计的谋划之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是何等的亲密无间?今儿你怎么变得这般畏手畏脚的?”

刘基脸上表情静若止水,仍是淡淡说道:“草民幸得陛下知遇之恩,曾将草民从一介布衣擢升为御史中丞,已是莫大的荣耀!今日我大明君臣之名份已定,草民岂敢恃宠而骄,亵渎陛下之赫赫天威?”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脸上笑容随即一敛,目光凛凛地看着刘基,肃然道:“很好,很好。刘先生深明礼法,恭谨自持,委实堪为我大明朝百官之楷模。朕前几日向您下的贬斥令,现在细细想来,的确是有些仓促了。你不知道,连朕的棣儿和徐达大将军都从前线发来了急奏请求朕着意挽留你。哈哈哈,朕现在是‘千夫所指’了呐!你也不会在心底嗔怪朕对你过于严苛了罢?”

“岂敢岂敢!”刘基一听,面色微变,连忙俯身跪下,以额触地,徐徐而言,“陛下发此言语,实在是不明草民真心也!古语有云:‘执法者必先受治于法。’草民先前曾为御史中丞,身犯失言误君之过,违了律条,本就该当惩处!陛下能够以宽为本,体谅草民无心之过,将草民贬为庶人,草民已是感激万分,岂敢面对君父严旨而妄生他念?”

“‘执法者必先受治于法’?刘先生,你这句铭言可是大有深意啊!”朱元璋若有所思地蹙起了浓眉,将自己的龙袍一振,倚着屏风端端正正直起了身,满脸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之色,“刘先生,朕知道你一定在李彬一案上还有许多话要说。朕今天诚恳地欢迎你在这里把这些话彻彻底底地说破、说透、说亮,无论它多么犯上不敬,无论它多么刺耳难听,朕都会虚襟以受,更不会对你有丝毫歧念的。”

听到朱元璋此刻居然讲出这样剖心见胆的话来,刘基如中电击,不由得全身微微一震。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仰起了脸,坦坦然正视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如刀似剑缓缓直问过去:“草民感谢陛下如此以诚相待。草民在此冒昧请问陛下一个问题:依我《大明律》,本朝知县、知府、行省平章乃至其上者,若有遇案呈堂当决而不决、淹留而迟滞之行,该当何惩?’”

他这番问话的声音不轻不重、不锐不钝,但落在这座长亭之内,却似被它蓦然激起了一场无形的巨震,连那四周围绕的金亮黄帐也仿佛在瑟瑟而颤!

朱元璋两手紧紧按在膝上,双肩似乎陡地被压上了两座看不见的大山一般,腰身禁不住微微一矮,脸色更是变得像生铁一样浑青——然而,短短的几个深呼吸之后,他终于还是镇静了下来,昂然抬起了头,没有再回避刘基那逼人的目光,很吃力也很深沉地说道:“刘先生不愧是刘先生,这话你到底还是问出来了!朕也等你这一问很久很久了……不错,朕……朕在李彬一案上确是犯了‘当决而不决,淹留而迟滞’之过误。朕记得清清楚楚:朕把这个案子拖延了三个月零六天才裁决。朕也的确是违反了《大明律》。那么请问刘先生,朕与《大明律》尊为一体,难道你要朕用朕的左手来惩罚朕的右手吗?也请你赐教于朕:其时其境,朕该当何以自处?”

“天子犯法而自刑之案例有二,草民愿意背诵出来诉与陛下知晓,至于何取何舍、何用何弃,请陛下鉴而思之。”刘基双目精光灼然,亮如闪电,字字清清晰地讲道:“其一,陈寿所撰著《三国志》里裴松之所注引《曹瞒传》曰:‘建安三年夏,太祖武皇帝(指曹操)尝出军,行经麦中,令士卒勿损农麦,犯者死。骑士皆下马,持麦以相付。而太祖所乘之马仓促受惊腾入麦中,敕主簿议罪。主簿对以《春秋》之义,罚不加于尊。太祖曰:“制法而自犯之,何以率下?然孤为军帅,不可自杀,但当自处髡刑,以示于众。”因援剑割发以置地,而众皆敬服。’”

朱元璋听了,双眉剧动,脸上铁铸般的凝肃之色开始隐隐崩裂。

刘基平视着他,继续娓娓而道:“其二,唐代《贞观政要》一书记载:“贞观十六年,从龙勋臣兼广州都督党仁弘犯罪坐赃当死,太宗文皇帝(指李世民)欲赦之而为御史所谏,遂召五品以上谓曰:‘法者,人君所受于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党仁弘而欲之,是乱其法,上负于天,欲席藁于南郊,日一进蔬食,以谢罪于天三日。’群臣以为自贬太过,顿首固请,太宗文皇帝乃降手诏罪己曰:‘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乱法,二也;善善未赏,恶恶未诛,三也。’于是众乃服之,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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