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第1页)
桃录认为,今晚的师尊很高兴。
衡阳宗所在的无咎山,山南温暖,弟子练剑的明镜台和学习的沧浪馆都位于此处。往北便是四长老所在的三戒堂,此处已然终年冰雪,可师尊常年闭关的院子却要更北一点。
自桃录记事起,他和符山就生活在衡阳宗,师尊就是他们的师尊。
他们和其他弟子一起住在沧浪馆下的学舍,只每月望日师尊会将他们叫去授课。那院子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院中一株焦黑无法辨别品种的老树根。师尊就坐在那老树旁,看他和符山习练剑法,背诵心诀。
师尊虽然少言寡语,却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遇到实在难以掌握的剑招,师尊会不厌其烦地给他们示范。他从不会像沧浪馆那些脾气急躁的先生一样打手板,用疼痛来提醒你的过错。师尊偶尔会给他们备下茶点,在他们休息的间隙,冻得发红的手急不可耐地捧起热茶时,师尊看着他们,偶尔微微出神。
从那以后,桃录便会在这样的时候观察师尊。
桃录平日并不敢在师尊面前造次。他那时不懂,只是觉得师尊的目光太空泛,说话时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他们隔了这样一层纱看师尊,而真正的师尊在纱的后面。
直到有次,桃录和师兄去山下的青萍镇采买。遇到一个卖鸡蛋的娘子。那娘子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生活。她生活困顿,却在考虑是让孩子去衡阳宗修仙,还是去东天参加科举,就算这两者都不行,在这青萍镇庸碌一生也不是问题。鸡蛋娘子说这番话时,那孩子就在她脚边的木桶里酣睡。
后来,桃录再遇到鸡蛋娘子时,她却疯了。因为她在卖鸡蛋的时候,一个不留意,孩子被黑心的拐子抱走。镇上的人第二天看见她时,她已经疯疯癫癫四处找孩子,痴痴笑笑哄孩子睡觉。桃录刚想抓住她,她又四处追着她的“孩子”跑远了。
桃录再没在青萍镇见过她。
过了很久后,桃录已然剑招小成时,和师兄采买回衡阳宗的路上,远远见路边草丛蹲了一个人。一动不动。他和师兄以为是有人被劫杀,上前查看。在那人蓬草般的头发中,桃录分辨了许久才认出这是那个鸡蛋娘子。
她容颜未变,却干枯了。不哭也不笑,跟她说话更是得不到回应,只有一双空洞眼睛茫然睁着,一眨不眨,落不到实处。过了许久,一个镇上的人路过才叹道,“她找她的孩子太久,找不到,就这样了。还不到三十岁啊。”
桃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年纪轻轻,她死了。
从那天之后,桃录再也不敢在师尊失神时去观察师尊。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的师尊,很高兴。
要说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桃录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师尊说的话更多一点,也许是师尊今天笑了两次,也许是今天的师尊更加锋利更加冰冷。但师尊总是若有似无看向一个方向。
师尊的高兴持续到狼妖开口的前一刻。
“你……”桃录瞪大了眼,看着起身穿衣的狼妖。他忽然想看一看身后的师尊是什么表情。却被狼妖拍了拍肩膀,打发道:“回去吧,今天也挺累的了。”狼妖说完,还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桃录忽然觉得如芒刺背,咽了咽口水,说:“去……去瑶光?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游弋不耐地摆了摆手,道:“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开始婆婆妈妈的。”
正当桃录进退维谷之际,身后拒霜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倏尔凭空消散了!
好端端的剑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冷雾一扫而空,拒霜原本所在之处空空荡荡。所有人皆是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之际,顾子衿却不慌不忙,缓步朝三人走来。
他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狼妖,好似山雨欲来的前兆。
瑶光和衡阳的弟子看着顾子衿走至狼妖一步之外时,商无隐折扇一合,挡在两人之间,隔绝了那诡异的沉默。商无隐笑道:“子衿,既然一枝春的事情与我瑶光派无关,那我们也先告辞了。”
这哪是辞行,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可算报了不久前三戒堂的一剑之仇。
可顾子衿的眼里却似没他这个人,或者说是穿过了他,落在其后七寸之处。顾子衿紧抿的双唇缓动,像把玩着某种韵律,“瑶——光,”
他微垂的眼皮忽然抬起,两人的目光猛然相对,一个探究,一个锋利,洁如真雪的衡阳宗宗主一瞬间变成了阴暗牢狱中的经年酷吏,是和平静相悖的冷酷,“你,当真要去瑶光?”
如果游弋的一双狼耳还顶在头顶,会在此时立刻竖直。这样的顾子衿,不对劲。
游弋缓缓握紧了黑下弦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