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千年之前（第1页）
第六十章千年之前
“所以你要想起来，他是谁……”女子露出笑容：“你命中注定的龙，他没有在第一时间以完美崇高的神明形象来见你，必然是因为他遇到了什么难处，不然，他又怎么舍得……”女子的声音倏忽变弱，周遭的白雾好像也动**起来，云气以絮状在堆积又难以凝聚般迅速流走，好像是白雾以外有什么东西在进行侵犯干扰。
“是那些人找过来了？”曾陵吃惊道，“怎办？”她望向女子：“他们人多势众，小龙又受了伤……”
女子的脸已经全然陷入雾霭之中去，但她的声音还回响在左近：“时隔数百年，啸天鼓丢失，仅剩唤龙铃和猿臂笛，我只能传你这两样……”声音越发不清晰。
“哎？你说什么？”曾陵急了，伸手到雾中试图拉住她：“你后面说什么？我听不太……”
“你快想起来吧，用铃声聚集他的魂魄，他不会离你太远，因为他会一直守护……守护他的……龙眼新娘……”最后几个字就被再次发起的铃声击碎，溃散的气息再也凝结不成声音话语。
“你说什么？”呼号的狂风骤起，曾陵被巨大而疯狂震响的铃声刺入头颅，耳内轰鸣，左眼很热很烫，还有疼……疼得她绝望地捂住头，但还是不甘心地睁着眼想看清那女子此刻的容颜：“刘、刘三仙，你再说清楚啊！”
脑海中有一块极其顽固的记忆封土，她明明知道的，每一次因为左眼头疼耳鸣时，脑海里就有许多破碎灵光似的画面拧作一团，如被困的野兽般在拼命左冲右撞，试图自己拼凑回一个整体。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她知道是刘三仙在摇晃那唤龙铃，这声音一下就听进心里去了，就像先前第一次听到这种铃声时的感受，其实很熟悉，她的手掌和指节在虚空中摸索着，她想起来了，这个铃铛她分明曾经使用过的，十分熟悉它的用处。
记忆的封土有一块崩开了角，源源不断的画面逐渐清晰，她再次看见刘三仙的脸，与自己近在咫尺，鼻尖与鼻尖，瞳眸相对，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眉心一条似龙非龙的青绡光芒如飞如游，却在慢慢黯淡熄灭，而刘三仙眼中的光也暗落下去，曾陵看见她那秀目的睫毛上积了一些尘土，脸色呈现干燥的蜡黄，更不可思议的是，她那双刚才还睁开的眼睑，此时轻不可闻地慢慢阖闭下来，神情嘴角仿佛了却一桩心事般欣慰垂下，在曾陵的瞠目错愕中，一瞬间化作齑粉，荧光飞散。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头顶上响起唤龙铃的声音，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举铃剧烈地摇晃，与此同时，在洞外山的另一边，极辽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缱绻的鹤唳——
那必定是一只白鹤。
曾陵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下意识就在心里这么笃定，可能是她想起了龙五之前说过的话：那一年南海泛滥，她与来自白鹤乡的少年，在江海之间的山巅上对歌七日七夜，江海平息后，她和那少年却不知所踪……
刘三的记忆好像有一部分也进入了曾陵的视野，当年一幕在她眼前悉数现过，她知道了，刘三和少年唱的不是普通的歌谣，他们唱出的歌声可以牵天动地，驱使江汉鱼龙，那一年海水淹没人间的村落，她和那少年必定是用尽自身的力量，用通神的歌声祈得神明的庇佑，筑起拦海的屏障，七日七夜殚精竭虑，最终海潮退去，那白鹤少年也消失在茫茫浩瀚之中……所以她，才会在痛失所爱之余，只身归隐，带着她作为御龙氏最后的一点职责，肉身停留在刘仙岩中，托付一只由自己收养的狸子，不知她是带着怎样的悲恸与落寞，孤身一人溘然长逝的。
只等到那个能继承御龙法器的女子出现，在她遗蜕中留下的最后一点灵光里，遥传下这御龙的法门，她才真正离开这个人间，那个已经消失白鹤少年，一缕牵念爱人的魂魄，数百年来仍执拗地在虚空中等待着她，直到她完成人间使命的此刻，二人才真正携手而去。
“陵……曾陵……”
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同时有一只温热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拂过，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热，脸上似乎淌满泪水。
“陵……曾陵？”
她的意识终于回到现实，听清楚了，是龙五在叫她，睁开眼，透过模糊泪眼，她看到龙五的模样，近在咫尺。
“五哥……”她的记忆迅速回笼，先前看到龙五的最后一幕，是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曾陵登时清醒一大半，伸出双手就捧住龙五的脸颊：“五哥！你、你……”她急得嘴巴说话都不利索，手再摸到眼前人的双肩和臂膀：“五哥，你被阿铜打伤了？伤到哪里？”
龙五没想到曾陵醒来第一反应却是关心自己，当她的双手抚上自己双颊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旁边的阿铜在听到曾陵说自己把龙五打伤了，就尖利地叫起来：“咳！我说你这小姑娘，你说什么哪？我什么时候打人了？”
“……陵，曾陵。”龙五赶紧攥住她的双手，再安抚式的扶住她双肩将人稳住：“醒醒，我没受伤，你看着我。”
曾陵望着他，满眼泪光婆娑，两人对视，把他的脸倒越发看不真切，恍恍惚惚的转瞬间，数张脸重叠，深浅不一的影子和五官在同一时刻映入眼中——
曾陵冷不防倒吸一口气，惊愕在那。
出现在这数张面孔之中，最清晰的，是龙！不，对曾陵来讲，这不仅仅是龙，银白的鳞甲，威武的头颅，既强大又温柔，高贵得带有俾睨天下气度，但他对于曾陵内心而言，第一感触不会有丝毫畏惧，而是一种，会发自内心欢喜和眷恋的……龙的面孔。
“五、五哥……”她震惊在那，而与她相对的龙五，也在同一时间，就像第一次在江边看到曾陵，与她的左眼对视时那样，刹那有无数画面从脑海的记忆深处涌现出来，许多过去他无法连接的记忆碎片，也终于在这一刻浮现完整。
很久以前，曾有一位穿着华贵四色绫衣的少女，她站在一片江滩上，两人相隔浩渺开阔的江面，雾气一度断绝两人的视线，他的身躯在水中不可抑止地后退，而岸上的女子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焦急地奔跑，身上发出“叮铃铃、叮铃铃”的铃声，对了，就在刚才，他也听到过的，从刘三仙遗蜕手中的阴沉木函中掉出来的那串铃铛，是同样的声音。
在水中无法自控地下沉，但他心里眼里，只有那女子，无限眷恋，铃铛系在女子袍裾的腰际，她梳着特殊的高髻，跣着双足，追着自己一直在奔跑、呼喊的模样，他似乎已经无力挣脱身处的困境了，只剩双眼，他知道自己当时的情绪，只想用尽一生所有的情感去看着她……
终于雾霭散去，在拨云见霁的一刻，他在被滔天腥红的江水淹没之前，看清了她的容颜——
千年之前，就已深刻在他魂魄深处的女子，和她的姓名。
“苍梧……陵。”他下意识叫出了江水另一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