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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龙潭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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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洞窟临江望水,洞中还常年供奉有一尊龙王的泥胎塑像,其身穿白金蟒袍,龙首人身,仍是那位粤西龙母的第五子,跟曾陵在禹门坊外江畔躲雨的龙王庙主神一样,都是江民多年尊奉的龙王五爷。

水葬的桶棺不会在洞窟中停留太久,顶多到第二年江水涨潮时,大水就会蔓延到洞内,那些桶棺就会飘到江里,随水沉没而去。而供奉在洞中的龙王塑像,却仍然稳如泰山,从不因大水的冲袭而倾辙,当地人由此也愈加信奉。

眼前这个少年人,姓龙,不过据他自己说,他也不真的姓龙,他不过是个弃儿,是已经去世的义爹在十七年前捡回来的,捡的地方就在供奉龙五爷的洞窟正对那一片江滩上,按义爹描述,他循着哭声第一次看到这个还未满月的孩子时,他半个身子还浸在江水里发抖,全身冻得又青又白,但依然洪亮地大声哭着,身边不远有一只翻侧的木盆,盆里只有一块湿透的蕉布襁褓,义爹推测他原本是躺在盆中顺水漂流过来,到这段传说中凶险的“龙漩涡”处,不仅没有被乱流吸入水底,反倒是被江水的浪头送上岸来的,真是多得龙五爷的保佑。所以义爹活着的时候,会叫他小龙,或者小五。意思是借用龙五爷的名号安在他身上,希望他在未来的日子也继续得被神明保佑——

当然,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一开始不会跟曾陵说这么多,这些事都是曾陵日后自己逐渐拼凑起来的。

龙五做事的速度特别麻利,再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做完了那只桶棺,用藤编的绳子捆好桶盖和桶身,便拿着铫子去山崖下接来一些溪水,烧热后倒进水盆里,给曾陵擦洗一下手脸,曾陵勉强洗抹几处,身上疼得她只能爬回屋内躺下。

当橘红的残阳斜照到泥草屋檐下,龙五已经守在炭火边做着简单的晚饭,他在煮粥,用的是那些村民给他作报酬的白米。粥水的香气翻滚出来,曾陵才后知后觉到自己钝痛的肚肠里,同样翻滚的饥饿,她忍不住又爬出来,看龙五在煮粥的间隙,又去山崖周边采回一把叶子,切碎放进粥里煮开,才再盛出一碗端到曾陵面前,并告诉她这是加有疗伤效果的草药粥。

米粥的味道有点清苦,曾陵的手腕还疼得打颤,勺子里的粥有一半会溅洒出来,吃不到嘴里。就在这时忽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传来:“五哥,你就这么照顾病人的?”

曾陵抬眼望去,石崖下的草径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大眼睛姑娘,搀着一位老态龙钟的婆婆从那方走来。

是龙五提过的谭阿婆和七妹。

谭阿婆已经很老很老了。整个人就像一截枯槁的树桩,她一身黑色麻布衣,拄着拐杖,两只手就像鸟爪,指甲奇长,但走路的速度却完全不输年轻人。走到跟前时,曾陵发现她的那双眼睛,眼睛的颜色竟是接近金黄的琥珀色,而且黑色瞳仁分别朝左右两个方向斜视开去,让人莫名想起了那种叫八哥的通体漆黑的鸟。

龙五看到她俩,便去拿出蘸着松明的柴火,点起两把插在屋门外。

“五哥,婆婆不是嘱咐过你,小姐姐身上伤势严重啊?你还让人家自己端碗吃饭?”七妹走近曾陵俯身端详她的神色,就开始竹筒爆豆子似的数落龙五,然后又对她说:“来,快别坐着了,你的肋骨断了两根,胳膊、手腕也脱过臼,啧啧,龙母娘娘保佑!能从龙漩涡游出来人,真是命大!来,我喂你。”七妹不由分说就接过她手里的碗勺,轻推曾陵靠在门里一堆禾杆草上,舀起粥吹凉一些就送到曾陵的嘴边。

“这……”曾陵知道是眼前几个人救了自己,赶紧挣扎着想起身:“谢谢婆婆还有妹妹救命,不用、不用喂,我自己能……”

“病人就该乖乖听大夫的,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得我太婆真传的龙潭东西村第一神医!”七妹得意地一昂下巴,夕阳余光映在这个爽朗姑娘的头巾上,她身穿一件本地瑶家特有的大襟蓝干衣,镶边手绣的银丝发出淡淡灵动的光,下穿瑶绣花边的宽摆裤子,脚踝上戴着几只纤细的老银脚镯,走动时伴随着清越的声响,整个人如仙子般窈窕又洒脱。

那边龙五已经端来一张板凳,扶谭阿婆坐下。

谭阿婆嘴角带笑,一双分别斜视的眼睛一直朝着曾陵,曾陵勉强吃下几口粥,被她看得越发不太自在,不由擦擦自己脸:“婆婆……您总看着我干什么?”

谭阿婆咕咕哝哝地说了几句话,是山村土语,曾陵听不懂。

七妹笑着翻译道:“我阿婆来的路上就说啊,你和五哥一样,都是得到龙五爷保佑的人,那龙漩涡水底下,几百年来不知沉了多少条船,死去船夫、船客的怨魂聚集在水中,和船一起受到日月精华的照耀,时间一长,就和船融合一体,变成了全身生满眼睛的灵气恶蛟,可惜又因船缆相互纠缠束缚,所以他们无法得到解脱,只能一直挣扎在水底,形成那一大片激流漩涡,每年不知还要吞噬掉多少路过的渔船和人畜。”

曾陵莫名想起跌落水时看到脚下方隐隐出现的无数荧绿色光球,不由得身上一阵寒芒倒竖,当时自己以为必死无疑,现在忆起,在水里除了无望的挣扎和呛水,她却实在想不起是什么让自己脱离险境。

“那我……怎么会在这里?”曾陵嗫嚅问道。

“所以小姐姐你,要谢谢五哥啊,那天风大雨大,我们村的懵崽忘记收网,找到我来求五哥帮忙,等我们去到江滩时,隔很远五哥就发现你了。”七妹舀一勺粥再送到曾陵口中,还体贴地拿帕子给她拭了拭嘴角:“快吃完,吃完咱进屋去,我给你换药。”

七妹带来的药,是一种熬制成黑绿色的膏体,但没有强烈的气味,只有草木香。她将一根火把拿进屋内,把药膏抹在麻布上烤热,曾陵拘谨地缩在墙角里,听到外间谭阿婆和龙五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七妹间隙抬头看她,像是怕她有疑惑,便主动介绍起本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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