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第1页）

序

一艘为死人打造的鬼船，一具凌空挂在几十米山崖断壁上的尸体，一起令熊祯头痛不已的不可能犯罪。真倒霉，第一次和熊祯出国，不是旖旎之旅，而是死亡之旅。

此女只应天上有。

我是个生意人，不懂什么诗啊歌的。但开篇我还是要引这么一句。真的，她是仙女，她是天使。我的仙女，我的天使。她就是我的女儿。

三十年前，她降生的那一刻，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祥云拱绕，仙气氤氲。醒来，我的天使呱呱坠地了。她是我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女儿——陶晚萍。

我的乖女儿，我亲爱的晚萍——她聪慧绝伦，五岁能背《长恨歌》，十岁时能用英语默写拜伦的诗篇。她美丽非凡，小时候是人见人爱的小童星，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光彩照人。她从小善解人意，孝顺无比，当我累了时便给我捶背，当我无聊时便给我解闷，当我生气时便千方百计逗我一笑。

我亲爱的女儿，做父亲曾说要给你整个世界。我也许不能真的给你整个世界，但有一样东西，我自信能够给你！那就是幸福。因为我是陶如朱，富可敌国的陶如朱。没错，我就是全亚洲那个屈指可数的大富豪陶如朱。

聪慧美丽、健康可爱，又是生在豪门，除了那个理由之外，这样的女孩没有理由不幸福。那个唯一可能使女儿不幸福的理由是什么？这一点我一直不想提及，但回避也不是办法。那就是——晚萍是私生女。

这件事情我不想说太多，我是个传统的男人，婚外恋毕竟是件不光彩的事情。我年纪渐大，这件对不起家庭、对不起妻子的事情更加使我忏悔不已。那次短暂的婚外恋，使我有了一个女儿，就是晚萍。晚萍的生母——那个可怜的女子，在生晚萍时筋疲力尽，难产而死。

那时，尽管我和妻子已经有了四个儿子，但我还是说服妻子，把晚萍接回了家中抚养。妻子和四个儿子虽不喜欢这个私生女，但晚萍依然茁壮成长，依然聪慧无比，依然出落得美艳照人。

晚萍成长着、快乐着、幸福着，直到——直到她十七岁那年。

那年，已经成为大姑娘的她随一个阿姨去美国旅游，乘船出海，横渡太平洋。等她回来时，性情大变，有时神情扭捏，有时呆呆望着远方。每到刮风下雨，她便坐立不安。

我找她谈了一次，她是相信父亲的，她说了实话——她恋爱了。她喜欢上了那艘船上年轻的船员。

我自然不能答应。一方面，晚萍太小，我可是对这个聪慧女儿寄予重望，我不希望她早恋，不希望因此耽误她的学业和前途。另一方面，我陶如朱可是大人物，嫁女儿也要嫁个门当户对的豪门，一个小船员，休想夺走我女儿的芳心！

于是，自然是棒打鸳鸯。

才开始，晚萍自然是又哭又闹。可她毕竟和父亲最贴心，最后，渐渐了解了父亲的苦衷，情绪稳定下来。如果不是发生后来那次变故，一切也许真的会风平浪静。可是……

那晚，做完功课的晚萍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新闻主播沉痛地播报了这样一则消息：今日下午，XX号客船在赴美国的途中遭遇特大风暴，七名船员罹难，目前并无乘客伤亡。下面新闻主播念了罹难船员的名单。

第一个，就是和晚萍恋爱的那个船员。XX号，正是晚萍乘坐的那艘客船！

晚萍嘶叫了一声，跑回房间，无论我怎么叫门也不出来。她在房里哭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她望我时，眸子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她恨我了，她恨我拆散他们，甚至也把那个船员的死迁怒于我。开朗的她开始郁郁寡欢，也不去上学，买了数不清的船舰模型、船舰挂图，憋在房中摆弄。

我怕她出事，咨询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船员的死，激发了她对他浓浓的爱。天人永隔，她已不能和那船员在一起，爱到极处，她便处处思念他的生活，模仿他的生活。摆弄那些船舰，也许正源于此。至于治疗，需要先观察观察。

晚萍的病恶化了。她开始不愿住在家里，哭着闹着要去船上住。如果强行把她关在家里，她会口吐白沫，全身**。我急得不行，最后心理医生帮忙出了主意，即把我们家晚萍的房间全部布置成船舱的样式——地板改作甲板的样子，房门改成舱门，窗户改成和船窗，桌上还放着一大摞航海日志。这么费力的布置，让我的妻子很不高兴。妻子本就讨厌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见把家里折腾的这样，更加厌恶。可我在家中说一不二，没有人敢挑战我的权威。不管她高兴不高兴，都不敢对晚萍怎么样。

意识混乱的晚萍住在这间经过特殊布置的房间里，没有出现不适。每日精神科专家和心理医生都上门为晚萍服务，大约半年后，晚萍恢复了。尽管还住在那间像船舱的房间里，尽管还是沉默寡言，但思维已和原来一样。

我以为，晚萍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从此我们就幸福了。可我错了，这才刚刚是不幸与苦难的开始。那个雷电交加的大雨天，晚萍失踪了。她打碎窗户，跑了。在电闪雷鸣、大雨如瀑的夜里，一个人孤单单地跑了。

她留了一张便笺，这样写道：

“爸爸，对不起。为了我，你费尽心血。我懂你的苦心，可我必将辜负你的苦心。那次远航之后，我的生命已属于沧海中的云帆，属于那心底永不结束的远航。每当暴雨来临，我没有理由不思念他，没有理由不思念大海，更没有理由不思念每晚入梦的远航。我走了，在这暴雨之夜，我要去寻找横渡大海的远航了。爸爸，也许我不会回来，也许此别竟是永诀。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幸，请您为我造一艘船，把我葬在船上。因为，我的生命属于远航。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原谅不孝的女儿。”

我怔怔地拿着这张纸，热泪横流。

第二日，警察在海边打捞到了晚萍。晚萍已经死了。她才十八岁。

后来我才得知，那夜，身无分文的晚萍来到码头，没有一艘船愿把这个语出惊人的姑娘收留。最后，她便自己跳进了大海。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女儿要跳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弃你的父亲，就这样离最亲的人而去？

心理医生说，晚萍病了那么久，早已万念俱灰，在她那里生与死已无太多的区别。

你这个不孝的晚萍！你把你的父亲带到了万劫不复的痛苦中。你自己解脱了吗？没有。你只是在逃避。你将自己花一样的容颜，梦一样的青春与未来撕成碎片，纵身一闪，避到虚无当中。你没有解脱。

我的晚萍。我的天使死了。

晚萍离去，至今已经十二年了。这十二年，公司已交给大儿子打点。我只做一件事，就是为晚萍造一艘大船。一艘让晚萍栖身的大船。

十二年了，我几乎是穷毕生之财力，终于造成了这艘大船。

晚萍，父亲给你的，一定是没有人能超过的！这艘船，一定是古往今来最大的船！在这艘大船的中心，是你的房间。明天，就该为你移灵了。你在后山公墓里委屈了十二年，明天就可以远航了，就可以到属于你自己的大船上去了！晚萍，那里祥云拱绕、仙气氤氲。一如，你出生时我的梦。晚萍，你的栖身之处，藏着我这打打拼拼一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你放心，晚萍，那里不会有人打扰你。从十二年前造船开始，我就严格保密。所请的船舶专家以及造船工人，都是外国的，还和他们签了保密合同。你栖寝的地方，全世界只有父亲一个人知道。我知道，这个家里，有很多你不喜欢且也不喜欢你的人。你放心，为了不让他们打扰你，父亲自有安排。

晚萍，父亲留不住你，却能给予你。而现在，唯一能给予你的，只有爱。

陶如朱

1999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