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页)
第一章
每当听到徐佳莹的那首《身骑白马》,总有种无可名状的慨叹和感动。当踩着韵脚的心率和耳畔歌声在五线谱上一并起舞,身骑白马的薛平贵仿佛在和少年听雨时候的心事一起奔越在苍茫的长途中。等曲终心静,不见长途的终局,不见征人的落寞,唯有一声叹息,那叹息关于落花无言。
王宝钏是谁?她的传说在民间流传甚广。我从京剧《红鬃烈马》中看到了这样一个故事:大唐首相王允,育有三女,“长女金钏,匹配苏龙;次女银钏,匹配魏虎;只有三女宝钏,尚未婚配”(《红鬃烈马之三击掌》),三妹宝钏爱上了“曾读诗书、略通武艺”却“一贫如洗”(《红鬃烈马之彩楼配》)的青年薛平贵。于是,她在奉旨“抛球选婿”时,将绣球抛给了薛平贵。其父王允不许,王宝钏执意要嫁,竟离开相府,随平贵住进武家坡寒窑。后薛平贵从军征战西凉,只得与爱人分别。薛平贵在征战中为元帅魏虎陷害,身陷西凉。西凉王爱惜人才,不仅没有杀害平贵,反将其招为东床驸马,把女儿代战公主许配平贵为妻。而远在中原的王宝钏则苦守寒窑,守候着凄苦的爱情。宝钏的母亲苦劝女儿回转相府,可女儿矢志不渝。后来西凉国国王晏驾,薛平贵继任王位,一日有一只宾鸿大雁口吐人言,待弓弹射去,留下血书一封,乃是王宝钏写成盼夫相见的血书。平贵为见旧爱,设计灌醉代战公主,持令出三关,千里迢迢,赶赴中原。代战公主清醒后,率兵追上薛平贵。薛平贵以自己的真情说服了善良的代战公主,公主答应放行,于是薛平贵赶赴中原。
薛平贵赶赴中原,《红鬃烈马》并没有结束,还有《武家坡》、《大登殿》等数场好戏。可我要讲的推理故事,就从奔赴中原开始。因《红鬃烈马》本非史实,情节自与历史上唐代的典章物事颇有不符,我们的推理故事以京剧与传说的背景,自然也不能处处符合史实。同时,故事细节及人物关系也未必符合《红鬃烈马》前文之设定。请熟悉唐史和京剧的读者无须较真。
我写的不是历史,不是京剧,只是一声叹息。可它还不是叹息,因为我听到了,你还没听到。当惊堂木敲响,神秘的凶杀之旅已在铿锵的马蹄声中,悄悄拉开帷幕。
李太白有诗:“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长风有多远,西凉古道就有多漫长。浩**的朔风带着戈壁滩的干皴,带着大西北的冷冽,带着十万里暮云的遐想,铺天盖地吹来。风是的瀚海的浩叹,风是大地的回吟。风吹红马素衣,风吹四蹄腾起,风吹铮铮蹄声,在西凉古道!
我一袭素衣,风吹衣袂飘摇若裂!我一骑绝尘,大风扫来尽是青铜的声音!
只为一个诺言,我誓回中原!我誓回中原,只为一个诺言!
一定要回到王宝钏身边……大风中,我昂首向天,挥缰一啸!素衣红马,在黄沙扬尘中渐行渐远,像燃烧的雪。
前面已是三关(《红鬃烈马》中《赶三关》即称为三关)。
听说三关守将乃是莫老将军,这老头,少年时本是个读书人,可偏生不专心于圣贤书,更不好诗文,唯独迷恋于诸子百家之中。他十几岁时开始读公孙龙子的著作,更是以名家学派传人自居。在唐代,不通诗文也不通圣贤经典的人很难通过科举走上仕途。最终,小莫参军,熬成老莫,积功而成大唐三关守将。
我遥望关头,大旗招展,斗大的莫字,闪着宝刀不老的锋芒。
“来者何人?何事入关?”
我昂首,我冷笑,因为我知道,无论前途多么艰险,我誓回中原,誓见王宝钏!
那年梨花落时,薛平贵参军西征。他走了,那一身素衣,宛若皓月下的琼雪。从此便是冷月落寞,从此便是寒窑凄寂。梨花再落时,薛平贵没有回来;等到征人尽归家,薛平贵还是没有回来。王宝钏叹口气,她记得薛平贵说过的关于一定归家的诺言,于是她坚守、苦守,孤绝时候,便是孤守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孤守在这无边的岁月与对征人无穷的期盼中。
唐代是诗与梦的时代,唐代是佳人更是才子的时代。在王宝钏苦守寒窑四年之后,她苦守爱情、坚贞不渝的凄美故事已经成为才子骚人的美谈,诗人或作诗吟咏,或作文以颂,一时间王宝钏成了传奇故事、诗赋文章中的常客。
寒窑已然不寒,孤寂的月亮也不再如那般孤寂。这里已经熙熙攘攘,这里已经车马如龙。才子们争相拜访,孤苦的寒窑已是他们眼中的歌行的韵脚,依然俏丽的王宝钏则是格律诗中不可或缺的平平仄仄。他们想熟识王宝钏,他们想把王宝钏故事写得再凄艳些,再丰实些,他们想让自己的诗赋文章与王宝钏动人的故事一起不朽。
冷傲的王宝钏誓不与这些文人相见。枯寂的寒窑永远低垂着一道沉重的帘幕,将王宝钏和无聊的才子们隔开,和这个世界隔开。寒窑前还拴着一只恶狠狠的狼狗,不停地对着才子们嘶吼。
“妾身一介女流,拙夫不归,不便与众位官人相见。”王宝钏的声音,恰似婉转莺啼,可凄俏中透着决绝。
众人哀叹着,遗憾着,寒窑前的人渐渐稀少了。
这一日,王宝钏寒窑前的帘幕撤掉了,因为她的母亲来了。
“女儿啊,你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啊!看看,我堂堂宰相家的女儿居然住寒窑!快快,跟娘亲回家,哦,回家。”老太太老泪纵横。
“是啊,三小姐,快回家吧!你看,看把老夫人给急的……”丫鬟莺红也跟着帮腔。
王宝钏凄然一笑:“娘,莺红,你们回去吧,不肖女意已决绝,今生今世,都会在此守候!”
秋风一晃十八年。寒窑前,不再有娇俏的少年女子,只剩一个两鬓斑白的妇人……
又是一个凄冷的日子,初冬的太阳露着一张病恹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