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年前的回忆(第1页)
第一章两年前的回忆
他当然是个男人。为什么叫他姥姥?你听着,这是……行当里的称呼。大清一朝,刑部狱押司里,共有四名在册的刽子手,这四名刽子手里,年纪最大、资历最长、手艺最好的就是姥姥。其余三人,依照资历和手艺,分别称为大姨、二姨和小姨。遇上忙月,活多干不过来,可临时雇请帮工,帮工的都叫外甥。
——莫言《檀香刑?赵甲狂言》
俺叫刘铁蛋,年纪不小了,已经十六了呢。可大家还是都说俺是小孩子。也难怪,谁让俺只是个帮工的?这不,大家都叫俺“外甥”。当小孩子有当小孩子的好处,起码说话可以随便。俺说轻了说重了都没关系,因为俺还是个孩子,姥姥也好,大姨二姨小姨也好,都不会怪罪俺。这叫童言无忌。
俺是山东人,生在咱大清嘉庆五年,俺十五岁那年,家乡大旱,俺便孤身逃荒,要饭要到京城。是姥姥、大姨收留了俺,留俺在这里做帮工,俺一辈子感激姥姥、大姨、二姨和小姨。
干这活很不轻松,遇上忙月,累得腰酸背痛,还弄得新衣裳斑斑点点,洗都洗不下。这不,大姨正在那里洗自己那件月白色新褂子呢!干了一上午活,月白色绸缎褂子被染得猩红,洗都洗不干净!大姨使劲用皂角粉揉搓着,不停地叹息。大姨叹息时,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鬓角也见了斑白。
自从那个人死了之后,大姨就见苍老了。俺之所以说“那个人”,而不是提他的名字,是因为他的名字在这里是禁忌。姥姥、大姨还有二姨、小姨谁也不愿提到他。谁提到他,就会惹得大姨伤心,满屋子人跟着不快。他是对大姨极为重要的人。可俺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路大梁。俺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是嘉庆十九年的时候被判了斩立决,在菜市口砍了头。
听小姨说,从那之后,大姨脸上就没有过笑脸。
大姨还在那里搓洗自己的月白色褂子,俺看是洗不干净了。
大姨刘一刀正在搓洗自己的褂子。刑部狱押司的四名刽子手,按尊卑地位,分别被称为姥姥、大姨、二姨、小姨。临时的帮工都叫外甥。刘一刀,做刽子手十几年,砍人头无数,从来都是一刀断头,从无意外,所以被叫做刘一刀。他凭自己扎实的手艺,一点一点熬到“大姨”这个位置。别小看这个位置,这可是大清国的次席刽子手!
自从两年前出了那件事之后,大姨刘一刀的手老是不如原来利索了。尽管还是不需砍第二刀,但老是出些小毛病。杀人时老是刀砍得不正,弄不好就溅自己一身鲜血。这不,刘一刀正用劲搓洗自己那件衣服呢!
大姨在刽子手这一行里,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刽子手毕竟只是刽子手,放在大清朝,他怎么也成不了那些个人上人。因此,洗衣服这些杂活,多半还得自己做,没有谁伺候你。
大姨刘一刀这件衣服是洗不出来了。小姨周大胆对大姨说:“师兄,这件衣服我看是洗不出来了,不如拿到染坊去染吧!干脆染成红色。昨天我干活时也溅了一身血,这不,上午才拿去染坊染。”
大姨点点头,叫来帮工的外甥,让他把这件染血的袍子送到染坊去染。
看着外甥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大姨长长叹了口气:“我老了!”他是从两年前出了那件事之后显老的。
两年前,他亲自行刑,杀了路大梁。路大梁,是他的结义弟兄。路大梁本是在京城冀南一带倒卖布匹的贩子。这个路大梁人高马大,豪气逼人,好打不平。
两年前的一天,路大梁贩卖布匹来到城郊,一个老套、恶俗带着悲剧壮烈元素的故事套路在路大梁身上上演了:有人强抢民女,路大梁抱打不平,将恶人打成重伤。恶人一边口吐鲜血,一边表露了身份,原来他是某某营什么参领(总之是大官)的儿子……
前锋参领、护军参领、骁骑参领都是正三品大员,包衣护军副参领、包衣骁骑副参领是从四品官员,即使是委署护军参领、委署骁骑参领、下五旗包衣参领都是从五品官员,所以不管什么参领都非同小可。路大梁不知道这些道道,但知道自己闯祸了,跑吧!人的两根腿哪里跑得过马蹄子?没出去五十里就被逮住了。路大梁被五花大绑,扔进刑部大牢。
当路大梁被关紧牢房的时候,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这个消息掐灭了路大梁最后的希望之火:那位参领的儿子跑回家不久,就伤重不治,呕血而死!
路大梁被判斩立决。大姨刘一刀主动提出出这趟红差,也就是接这次活计。原因很简单,路大梁是刘一刀的结义兄弟,刘一刀不想让义兄临刑时受苦,想让义兄痛痛快快的走。他自信自己操刀的手艺,自信自己能给义兄个痛快!
可万万不曾想到,那个参领为了报仇泄愤,居然买通了刑部的高官。果然,刑部的一位侍郎给狱押司下了死命令,行刑的刽子手必须要让路大梁连挨上四五刀才能死,目的就是让路大梁受罪!可行刑的刽子手是谁呢?是大姨刘一刀!刘一刀主动申请的,已登记在册,出红差的人选焉能随便改变?
这样就成了这样一种尴尬可悲的局面:原想给义兄个痛快的刘一刀必须让义兄受尽折磨!刑部的严令由不得他不从!
那一天阴霾满空。
行刑归来,刘一刀脸色蜡黄,身子摇摇晃晃,像一片飘落的秋叶。
毕竟,他刚刚杀了自己的义兄!而且连砍了他五刀!
他最不忍看的,是行刑前人群中哭号的义嫂(路大梁的妻子)一家。他永远忘不了,行刑之后义嫂那绝望阴冷的眼神。
之后不久,那个参领还亲自见了大姨刘一刀。参领是个麻脸大胡子,对刘一刀的手艺赞不绝口,还赏了他三两银子。大姨刘一刀知道,大胡子参领对自己的称赞,是义兄的痛苦与死亡换来的。
大姨刘一刀大病一场。病中,他常一个人磨刀,他发誓,要杀了那个可恨的大胡子参领,为义兄报仇!但谈何容易!刘一刀苦笑一声,扔下刀,瞬间老了十岁。大刀落在石板上,发出苍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