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洗髓(第1页)
第五十七章洗髓
说起来,她一连五日没看到公孙云起的人影了,为还一个人情,他许下治好她寒症的承诺,在化去她所有内功后,果然渡给她三重天功力,还亲自传授她内功心法洗髓易筋。
柳觅心直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置信,修道之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行,一身修为难得可贵,他却为一句承诺便舍弃三重天功力。真没想到他看起来那么聪明,也会做这样的傻事。
不过他只教了她一天便不见了踪影,说给她五天时间领悟心法,五天后会来与她过招,说是要让她在体悟心诀磨砺心性的同时打熬躯体,助她融汇那三重天功力,如此方可彻底化解寒疾。
可五天已过,他却没有现身。难道说,这些猴子便是他派来与她过招的吗?
片刻后,柳觅心再度被打趴在地上,她龇牙咧嘴地忍痛爬起来,喘息着道:“有种的再来!让姑奶奶告诉你,什么叫做追悔莫及!”
柳觅心挨了一上午的打,受尽猴子们的嘲笑,身心都受到强烈伤害。她感到饥肠辘辘,便去厨房里找吃的,却见灶火已经起好,洗净的食材摆成一排。而云起正在砧板前忙活着,他的双袖卷起用丝绦束缚好,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切菜、熬汤,动作娴熟,做事的样子看起来心无旁骛。
竟然还有自己细瘦做羹汤的世家贵公子?柳觅心好奇地看着。
说来也是奇怪,公孙云起明明是忘念派大公子,却独自一人在这深谷里闭关修炼,除了一群猴子,身边连个随侍的人都没有。后来柳觅心才知道,云神所居竹坞里负责打扫、洗衣的都是木奴。所谓木奴,便是仙门中人用机关术造成的木人,再辅以灵力,便能够行动自如,但木奴没有灵智,只能做好固定的简单事务。摘果、挖笋有猴子们代劳,但打猎做饭还是要靠云起自己亲力亲为。
柳觅心站在门边观望了片刻,也上前搭把下手。一来她饿得慌,二来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在云神的饭食里下点料。后者难度太大,于是她很快就放弃了。
她看到厨房里有一筐芥菜没洗,便顺手拿过来择了,用水缸里打来的山泉水清洗。小时候她跟着师傅四处流离,东奔西走,相柳看上去本是一介清隽孱弱的文士,但为了照顾她也时常忙碌于厨房中洗手做羹汤,那时柳觅心就跟在师傅后面打下手。
云起分明知道她进来了,但什么也没说,任由她摆弄那些菜,帮他递盐、递糖什么的。
柳觅心将盐递过来的时候,云起略看了她一眼,说了声“有劳”,便接过来洒在汤上,云神的侧颜轮廓清冷秀逸,低首做事的时候潜心凝神,十分专注。
他又接过柳觅心收拾切好的菜,不假思索地倒进锅里。那动作干脆利落,以至于柳觅心有些后悔,琢磨着再有下次是不是该在菜里放只蛊。
柳觅心也不明白云起是怎么想的,分明抓住了她,除了用伏妖索缚住她左手手腕外,却对她没有更加忌惮的意思,任由她在朝阳谷内随意走动。那伏妖索伸展自如,又虚幻无形,不会缠绕它物,有时候柳觅心几乎都忘了手腕上有东西,也忘了自己其实是被软禁着的。
云起生性清冷自持,不多言语,又总是神出鬼没,柳觅心素性桀骜,但也有思量,知分寸,虽则不服气,但她忙着修炼功法驱除寒症,犯不着故意激怒云神找刺激。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走,她又有什么办法?在柳觅心的寒症痊愈前,他们之间倒是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和,没必要发生冲突。
饭菜做好后,他们二人和猴子们一同用餐,云起是食不言寝不语,连猴子都被他管教得规规矩矩,十分可怕。柳觅心则是埋头只管大快朵颐,她的饭量惊人,连猴子们都望尘莫及,不过她吃饭的时候倒是安静,样子也颇文雅,竟有几分清贵门庭里仕女的仪态。
吃饱喝足后,柳觅心十分惬意,起身欲去,云起淡声道:“柳姑娘请留步。”
柳觅心像只被惊动的小刺猬,竖起无形的戒备的刺,道:“干嘛?”
一只猴子端过来一个药盅,云起在柳觅心的注视下提起那药盅,将浓褐色的药倒入碗内,说:“喝药。”
那药味过于浓郁冲人,柳觅心有些畏惧地皱了皱眉,道:“你让我喝我就喝么?我连这里面是什么药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相信你?”
“自然是解寒症的药,”云起知道她不会轻信,于是直接以身试药,端起碗盏来面不改色地将药喝尽,然后拿过一个干净的药碗,重新从药壶里倒出一碗药来,放在她面前。
柳觅心抿了抿唇,微蹙眉尖看着他,不动。
云起道:“凉了只会更苦。”
柳觅心这才端起药来闷声喝尽,好容易喝下去,几乎没呕出来,脸皱得像是一个包子,连忙拿起边上的桔子连皮都不剥就咬一口,这药太他娘苦了!
她苦着脸道:“你在里面放了多少把黄连,你是不是故意的!”
往后的日子里,柳觅心除了挨猴子的打,还是挨打。公孙云起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见他几面,治疗寒症的药汤和食物都是由猴子们送过来。
到了夜间,柳觅心坐在屋里打坐时,总能听到远处飘来若隐若现悠扬的笛声,她曾循着笛声而去,便看到空阔原野上,云起独自站在那两座寂寥的墓碑前,正在横笛吹奏。平静忧清的笛声下,晦暗雪夜里,他的身影清寂,胜雪发丝微微泛着淡银的光芒,如同一只渡尽寒潭的孤鹤。
忘念派,朝阳谷,岁寒竹坞。
微雪飘飞的清晨,一名白衣裳的少女坐在石头上打坐炼气。细雪一旦近身,便被她凝聚的天罡灵气所化,消逝无痕,因此她的衣裳始终干爽。朝阳谷内没有女子衣衫,因此柳觅心穿着猴子们翻捡出来的云起少年时宽大素衣,腰系白苎丝绦,鸦黑长发披散垂曳如瀑,倒也显得轻灵飘逸、婀娜洒脱。
意定神明、动以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魂、炼魂还虚、还虚合道、凝神守一……柳觅心按照云神教的行气法决,运转周天,起初,她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气息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如初夏熏风拂过周身筋络,说不出的舒服,但是这份惬意没有持续多久,那股气息游走到璇玑穴时忽然凝滞住,进退不得,胸口处一阵疼痛,终于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黑血。
柳觅心睁开眼睛,拭去嘴角黑血,她知道这是易筋洗髓、修复经脉时驱除体外的暗伤杂质。云起的法子确实有效,那时常日夜折磨她,每到冬日变本加厉的寒症确实在慢慢化解,近段时日以来她寒症都没有发作,也无需吃以前的御寒丹。
她伸了一个懒腰,从石头上跳下,在四周闲逛起来。因为有伏妖索在,云起根本不怕她逃,由着她四处行走,也不派遣任何灵鸟灵兽监视。
云起的修炼之所名为岁寒竹坞,位于灵域朝阳谷深处的北端,人迹罕至,有瀑布深林,景色幽美,偶有鸟兽的空灵鸣叫声,极为清静自然。若非灵域内有凶兽不时作乱过于危险,这里倒是称得上闭关修炼的绝佳仙境。
柳觅心也没有坐以待毙,她一直在想如何逃出去。令她深觉棘手的难题有两个,其一是伏妖索,这伏妖索能够无限伸展,还能压制她的灵力,只要这伏妖索绑着,哪怕她逃出百里,云起也能给她拽回来。其二是谷口的禁制阵法,她从东面进入朝阳谷时,本是借着混元珠之力隐遁身形,才能一路有惊无险,现如今混元珠已失,再按原路返回对她来说就是自寻死路。而且,她亲眼看到两名忘念派护法加固了竹苑四面八方的阵法,她就算要从东面闯,此时此刻也走不通。她若要逃,唯有想办法冲破这谷口北端的阵法。柳觅心悄悄去探看过谷口的阵法,那是一片庞大的石阵,一旦靠近就会被震飞回来,轻则摔伤,重则损毁经脉,阵法之力十分霸道强劲。
想来想去,她觉得从云起这里逃走太难,相比之下从天刑司地牢里逃走的胜算还大些,至少那时师傅和师兄一定会得到消息,赶来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