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真与假(第3页)
云湛先捏出一张夸张的苦脸,但看到石秋瞳眼神里隐隐的期待,再张嘴时已经换了口风:“五个金铢。五个金铢陪你一路颠回宁清宫。”
“不行,五个金铢太多,拿到你手里就要作怪。”石秋瞳一挥马鞭,在马屁股上轻抽一鞭,坐骑嘶鸣一声绝尘而去,留下她的下半句话在风中回**,“两个!不二价!不要就滚!”
云湛赶紧重新上马,一边打马追上去一边抱怨:“一把年纪了还那么疯,你是真不担心嫁不出去啊……”
两人真的在傍晚时分进入了南淮城。云湛深深的吸溜了一下鼻子,作陶醉状。石秋瞳斜眼看他:“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南淮城的空气里有一股很呛人的脂粉气,让你这样的英雄好汉非常闻不惯。”
“理论上是这样的。”云湛依然陶醉着,“但是在连肉都找不到的宁州和只能找到肉的瀚州呆久了,南淮城简直就是天堂。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转世这种说法的话,我下辈子一定要投胎当个南淮城土财主家的少爷,确切地说二少爷或者三少爷四少爷。”
“为什么不是大少爷?”石秋瞳不解。
“大少爷得继承家业啊,那多累,就像您这样成天操碎了心。”云湛振振有词,“就得当那种只花钱不管家的少爷,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吃睡之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边路过一个胖乎乎的丫鬟就在她腰上拧一把……这样的生活给我个皇帝也不换。”
“直接投胎变猪更好。”石秋瞳呸了一声,“刚才什么声音?”
“我肚子里的声音。”云湛拍了拍空瘪的肚子,“再不弄点儿吃的我就真得饿死了去投胎了。”
“我知道,你又惦记着御膳房的那点儿玩意儿了。”石秋瞳满脸鄙夷,“走吧,看在你这一路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勉强让你过过瘾。”
云湛却出乎她意料地摇了摇头:“别去御膳房。也不要去别的什么大饭庄。随便招呼一个守城门的卫兵把马送回宫里,陪我走路钻钻小巷子,吃点儿民间狗食,怎么样?”
“为什么?”石秋瞳问,“每次说起去御膳房蹭饭,你的口水能把护城河都淹了。”
“我确实是想去蹭饭,但是我想到,有一个一天到晚没有自由的可怜虫,刚刚在宁州和瀚州做了好几个月的假面人,假如回到王宫里,又得继续端着那张她不喜欢的假脸了。去大饭庄也不妥当,达官贵人们很容易就能认出她来,马上会摇着屁股围上来讨好巴结。所以我想带她去一个没有谁能认出她的地方,让她多放松一晚上,哪怕只是一个晚上。”
石秋瞳低下了头,过了许久才轻声说:“好,躲开那些摇屁股的,我们去吃你的狗食馆。”
她轻轻握住了云湛的手,没有松开。
云湛领着石秋瞳来到游侠街背后的另一条街,那里有着种种适合中下层平民的便宜食物,整条街都被笼罩在一种油腻腻的香味儿之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即便是在十一月的冬夜也能带给人一种温暖的感受。
“怎么样?想吃点儿什么?”云湛一脸莫名其妙的踌躇满志,就好像这条街上所有的饭店和小摊都是他开的似的。
“按照祖上的规矩,宫里有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因为被视作只有贫民才吃的低贱的玩意儿,比方说下水,但是我偏偏很好奇。”石秋瞳说,“这儿有猪杂面吗?”
云湛打了个响指:“跟着我来包您错不了,这条街上恰好就有全南淮城最好吃的猪杂面摊子,价廉物美老少皆宜,老板和我还挺熟,可以打折。”
“打折也是我掏钱,你美什么?”石秋瞳轻蔑地哼了一声,“走吧。”
猪杂面。宽阔的大海碗,红亮亮的热汤,细长的面条,表层浮着一层勾人食欲的辣椒油,卤好的猪肝、猪心和猪肠切碎了扔到碗里,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再切一碟咸辣萝卜丁!”云湛招呼着老板、一个沉默寡言的秃顶中年人,“烫一壶黄酒!”
老板冲他点点头,并不说话,很快把萝卜丁和黄酒送了上来。石秋瞳用筷子架起一小块猪肠,放在嘴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云湛关切地问。
石秋瞳摆摆手,细细咀嚼了几下,眉头舒展开来:“味儿比我想象的重,不过,仔细嚼一嚼挺香的。这样的香味儿,御膳房里没有。”
“那就是了。这就是我们穷人爱吃的味道。”云湛说。
他唏哩呼噜毫不客气地把一大海碗猪杂面吃得精光,连加了很多辣椒和花椒的汤都喝光了,这才满意地拍拍肚皮。而石秋瞳也居然吃掉了半碗,看样子体验还不错,也着实不容易。
“回去吗?”云湛问石秋瞳,但不等她回答已经自己接了下去,“得,看你这副表情,就像跟着爸爸逛庙会舍不得回家……爸爸再带你去个地方吧。”
他拉起石秋瞳,走向另一条交叉的小巷,但刚刚走出还没几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人群聚在一起,挡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石秋瞳皱着眉头问。
“大概又是什么街头斗殴吧。”云湛说,“这种事情在贫民区非常常见,穷人们为了一棵大葱一把韭菜就能够打起来。走,我带你绕一下路,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石秋瞳说。说完,她当先向着人群里挤了进去,云湛赶忙跟在她身后,嘴里哼唧着:“你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操心,反倒有功夫跑到这儿来管闲事……”
话虽这么说,云湛不客气地拿出他在底层社会打滚的本事,各种厚着脸皮的推挤撞钻,替石秋瞳杀出一条血路,两人挤进了人群最里边。他只猜对了一半,里面并不是斗殴,而是单方面的殴打,他从围观者的议论纷纷中,很快听明白了原委,原来是一个酒铺里的学徒毛手毛脚打碎了一大坛子酒,正在被老板痛打。这个学徒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身材矮小瘦弱,老板则身躯肥大,一个能顶学徒三个,手里抓着一根木棍,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棍子挥出都能听到风声。而学徒只是闷着头挨打,一声都不敢吭。
石秋瞳看得火起,顺手挽起了衣袖,就要上前去教训一下那个胖老板。云湛拉住了她的胳膊:“你好歹也是一国的公主,这样在街头亲自动手揍人,未免有失身份,传到令尊耳朵里,又得把你拉过去罗罗嗦嗦。还是让打手上吧。”
“好吧,打手,交给你了,”石秋瞳狠狠地说,“这个死胖子要是半个月之内能下床,你明年就别想再在面馆里吃白食了。”
“放心好了,揍人这种事儿我是专业的。”云湛说着,就准备走上前去。但刚刚迈出了第一步,从人群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住手!”
云湛停住脚步,只见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但是浑身上下收拾得整洁得体,身姿笔挺,犹如一棵青松,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庄严气势。酒铺胖老板毕竟是生意人,善于相面,即便这个老人衣着简朴,他也能看出对方绝非一般人,只好停住了棍子,但嘴里还是不甘心:“这小子打碎了我的酒坛,损失好几个银毫呢,我是他的师傅,揍他一顿有什么不对的?”
老人上前一步,目光中威势逼人,胖老板不自禁的向后退出两步。老人伸手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学徒扶起来,转头对胖老板说:“他给你造成了钱财损失,你可以扣工钱赔偿,但打人就是触犯了国家的律法,哪怕他是你的学徒。闹市当街打人,造成混乱,阻碍交通,更是可以直接把你抓进衙门治罪。”
老人说话简明扼要而又井井有条,再加上那一派不凡的气度,胖老板压根不敢还嘴,只是嘟囔了一句:“就他那点儿学徒工钱,扣到几辈子也还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