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序章断掌(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那一天,何婶的儿子照惯例去给曹老头送货,却发现十年来头一遭,曹老头的跟班没有按时在大门口等候接货。他在门口拍门呼喊了许久,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这些年来一直未曾断绝的和曹老头有关的传说涌上心头,让他做出了越墙而入的大胆决定。

他成为了十七年来第一个进入曹老头宅院的人。院子里并不如他想象那样富丽堂皇,正相反,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布置,而是被各种各样的机械器具填满了:切削木料的、锻造金属的、熔炼矿石的、搅拌溶液的……与其说这是一个人类的院子,倒不如说像是河络的试炼工场。

“这死老头到底躲在这儿干什么?”小何老板低声嘟囔了一句,“真能从废料里炼金子么?”

这个猜测让他产生了一些期待,但他也并未忘记自己所面临的危险。他蹑手蹑脚地在院子里绕了几圈,并没有发现那三个跟班的踪迹,于是咬了咬牙,溜进了屋里。

在浓烈的药味儿和无法分辨的腥臭味儿当中,一根即将燃尽的昂贵的鲸油蜡烛让小何老板找到了曹老头。老头子此刻下半截身子在**,上半身趴在地上,瘦得像具骷髅,看来已经没有力气重新爬上床了。他完全没有留意到外人的闯入,布满白翳的双眼正在努力瞪视着床前地板上的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能是和曹老头一样从**滚落的,但他甚至连伸出手臂去将之捞回来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就这样充满不甘地死死看着。

“十七年……十七年啊!”曹老头气若游丝,却仍然在用最后的一点精力不停地自言自语,就像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为什么十七年了,都还不能得到我想要的?我马上就要死了,却还是不能成功……”

小何老板听不懂曹老头在叨叨什么,但能看出那玩意儿对老头很重要,以至于让他在垂死之际还念念不忘。他甚至顾不上先去翻找曹老头的钱财,急忙蹲下身来。这一看,他有些意外。

地上扔着一个黑乎乎的、形状都不规则的东西,要仔细分辨才能看清楚,那是一个打造得非常粗糙丑陋的金属匣子。他捧起这个匣子,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个匣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铁盒,里面可能掺杂了一些曾经在东鞍镇俯拾皆是、却已经被开采殆尽的乌金。乌金固然是一种重要的工业材料,尤其在河络的手里时常会有妙用,但因为在九州各地都有相当的储量,开采难度也不大,并不能算特别贵重的金属,更何况这样仅仅是在铁盒里掺杂部分、几乎是以杂质形式存在的的合金。很显然,曹老头看重的是装在匣子里的东西——搞不好就是大家一直在猜测和觊觎着的“宝贝”。

匣子并没有上锁,只是松松地扣住,小何老板不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匣子,并且借助着最后的烛火看清楚了匣子里所装的物件。眼里所见到的恐怖让他禁不住怪叫一声,手一松,匣子掉落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也随之滚落出来。

那是一只断掌。成年男性人类的粗大断掌。

而就在同一瞬间,蜡烛燃到了尽头,熄灭了。在一片昏暗中,除了自己紧张的呼吸与心跳声,小何老板还能听到曹老头留在世上的最后的言语。

“我不甘心……不甘心……”曹老头哼唧着,“我一生追寻着的东西……只是个可笑的梦么?十七年……我不甘心……”

二、

敛房是一个鬼气森森的地方。

即便已经在衙门里做了二十余年的敛房看守,居寻仍然很不喜欢这个地方。最初的时候,他甚至会整晚整晚地做噩梦,梦见那些新鲜收敛的支离破碎的尸体从白布单下陡然坐起,眼球从眼眶里耷拉下来,闪动着青色的光泽注视着他。而因为这个倒霉的工作,身边人总会以异样的目光看他,连娶妻生子都比同龄人晚了几年,以至于他不得不频繁地解释:“我只是敛房的看守,就是个守卫和尸体登记的活计,并不负责验尸剖尸——那是仵作的活儿。”

不过时间长了之后也就习惯了。看守敛房听起来晦气,其实工作并不辛苦,甚至很多时候颇为清闲,薪俸也还过得去。无非就是混口饭吃,居寻对自己说,和死人打交道还是和活人打交道其实也没太大分别。他有时候值守白昼,有时候值守夜晚,每天准点上工准点下工,不迟到也不多待,活得比河络的计时钟还精确。他依然不喜欢敛房,不喜欢每天从自己眼前晃过的死状各异的尸体,但却不会不喜欢拿到手的薪水。

今年南淮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十月还没完,空气中已经颇有几分肃杀的氛围。经验丰富的居寻早早准备好了小火炉和炭火,否则白天还好,在那间阴冷的小屋里值夜可着实难熬。

又是一个值夜班的夜晚。居寻仍然是掐着点儿来到敛房,等待交接的同事刘虎已经替他生火点好了炉子,看到他进门后,站起身来,把准备交接的记录递给他。

“你怎么了?看脸色不大好,生病了么?”居寻问。

刘虎摇摇头:“不是。今天新送来的几具尸体……有点儿恶心。我晚饭都没吃,还吐了一场。”

“年轻人,不习惯死得太惨的死人也是正常的。”居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去休息吧。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其实也不算是太惨,就是……很奇怪。”刘虎依旧面色苍白,“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记录上也写得很清楚。”

刘虎逃命般地快步离开。居寻微微愣了愣神,翻开手中的当日交接记录。只扫了一眼,他就明白那几具把刘虎吓得不轻的尸体到底是什么状况了。一股寒意刹那间流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拉紧了衣襟。

“冬天真的到了。”居寻轻声自言自语着。

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居寻还是走进了停尸间。两位仵作果然并没有下工,仍然在忙忙碌碌地围着尸体转,看来搞不好要熬一整夜。

“来了。”仵作之一的金永康是居寻的老熟人,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视线仍然没有从尸体上挪开。

居寻走上前,也开始观察今天送来的这四具尸体。三男一女,尸身的腐败程度相当高,估计已经死了很久了。四具尸体上都有整齐规整的切口,各自缺失了一些诸如心脏、肺叶、肝脏之类的重要器官,而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则放着几个盛有内脏的瓶子。

“这些内脏……就是从这几个死人身上掏出去的?”居寻问。

“没错,发现尸体的时候,每一个人被掏走的内脏都摆放在他们的身边,虽然遭到了鸟兽啄食,但好歹还能辨认。”金永康说,“当仵作这么多年,脑子不正常的杀人犯也见识过不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疯狂的。他下手非常精准,切口都并不大,简直就像我们仵作验尸一样掏出死者的内脏,然后又整整齐齐地分别摆在旁边。”

“简直就像是在市集上摆摊做展示。”居寻眉头微皱。

金永康撇撇嘴:“可不是。现在尸检还没有做完,捕房的人就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虽然那帮孙子平日里能偷懒就偷懒不拿百姓的命当回事,但这种杀人方法简直就是公然炫技向他们挑衅,脸皮再厚也忍不了吧。”

“尸体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居寻又问,“烂得那么厉害,应该是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吧?”

“在南淮城西北方向的山谷里。”金永康回答,“那里没有什么物产,风景也一般,平素去的人就不多。还是一个和家里闹别扭逃婚的富家女,离家出走躲到那里,才意外发现了尸体。发现的时候,四个死人几乎是并排躺在一起,已经烂得难以分辨相貌年龄了。我验尸之后大概能判断出三个男的都上了年纪,最年轻也有四十岁左右,最老的估计得有六十岁以上;女性死者却只有二十来岁。”

“死因弄清楚了吗?”

“暂时还没有。”金永康显得很疲惫,“除了掏出内脏的那几处伤口之外,尸体还被山谷里的鸟兽虫豸啃食过,到底是因为被挖内脏而死、还是罪犯是在他们死后才干的这缺德事,还得细细详查。今晚是回不了家啦。”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