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传说(第3页)
原来男孩叫山娃。山娃这时就有点人来疯,眼皮子紧眨了几下,把两条小腿盘在窄瘦的木凳上,说,大哥你去熊胆山瞅瞅,当年埋宋三和白袍剑客的地方,长着一棵两权的大松树,都说一权是宋三变的,一权是白袍剑客变的。他说,大哥,刚才老棒爷给你讲丢了一个段子,我给你补上行吧?
我瞄了一眼老棒爷说,我说老棒爷呀,还跟我藏了一段儿,故意的吧?
老棒爷捻着胡须,脸上挺有心事。
山娃道,就是那两个人都死了以后呀,在武林之中,一段双雄的佳话就开始流传了,等到埋他俩那个地方,长出了独根两权树,就有人作出了顺口溜:
英雄阳间无缘亲,阴曹地府根连根。
我乐了,山娃也把脸笑出了舒服样儿。
山娃兴致好,就又说,你上山去找老山根吧,他能给你讲老鼻子好听的故事和传说了,他是我们镇上最这个的人。山娃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往往里扑着亮儿的门口望了一眼,问道,到山上去,要多长时间?
山娃在这个间题上似乎拿不准了,脸上不再逞能了,仰头看着老棒爷。
老棒爷说,你这阵子走,赶天见黑前,包你跟老不死的老山根碰脸。
我往门口丢了一眼,琢磨着是这会儿上熊胆山,还是明天上——反正熊胆山我得上,不然就白来一趟了。
合计老山根子哪吧?老棒爷吊着嗓音道。
老棒爷看到我心里来了,这叫我觉得自己很嫩,就故意不接他的话茬。
老棒爷吹去烟灰说,老山根长在熊胆山上了。山上的人,早几年就都搬下山了,惟他,死翠,政府咋劝,他就是不娜窝,犯神经呢!他老伴打早过世了,两个儿子,嫌蹲在山沟沟里没出息,早几年也都跑出去闯**了,你说他一人在山上耗个什么劲吧?迟早得枯死在山上,要么就是叫熊瞎子给祸害了,让野猪给撕巴了,也说不准。
山娃哼了一声说,老棒爷你说岔道了,老山根不下山,不是跟政府辈,也没犯神经,他是在山上陪那个救过他命的抗联战士。山根爷爷那叫说话算数,说在山上陪救命恩人一辈子,就陪一辈子。
你这惠呀,把话扯远哩!老棒爷抓过山娃的一只手摸着,脸色灰灰的,老半天才又接着说,撞心窝子的事,还提它干啥。
山娃就把小脸蔫下来,不住地倒气扩着两个鼻孔,像是难受了。
我盯着老棒爷,目光一动不动。老棒爷叹口气,苦笑道,熊胆山上,有座坟,就是那个抗联战士的坟。都过去这些年了,那座坟还是有模有样,守护得精心呀……这里面的故事,我一时半会儿讲不完,也讲不像,等你上了山,叫老山根那张嘴跟你唠叨吧,有听头。
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我这就上山!我看你这小饭铺里也卖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帮我参谋参谋,看看我给老……老山根买点什么好?
他稀罕啥?他稀罕山,你买得成?老棒爷摇头晃脑地说道,你把大票子掖好了,使不上。不过你上去一趟呢,空手也不大好,这样吧,你给老山根买上几包洋蜡,再称上几斤大粒盐,就顶好顶好的了,旁的他真的啥也不需要。他这个人,能把这山上山下的事儿,说得根是根,权是权,叶是叶,照我嘴上这点屁咦,强远去了。
备齐了东西,要往起拎脚时,老棒爷塞来一封信,说是老山根的儿子打山外头寄来的,搭我一程脚力,捎上山去。
我怪声怪气地说,原来一劲儿择掇我上山,敢情是想抓我公差呀!
老棒爷嗽起嘴说,你这是说了鸟肠子话,文明人犯了傻病。你咋就不想搭你脚力捎上山的信,是我给你找的亲近老山根的理由呢?上山吧,叫老山根好好开导开导你。先前跟你讲的那两个画画的,叫老山根帮助得都那个劲了,那遭他俩要是再往下住段日子的话,就该跟老山根叫爹了。你当心点吧,我把这话裸你耳朵旁搁着,可别到时候晕了头,下山来冲我爹、爹的乱叫。那你就折我大寿了。老棒爷一脸想笑,却又忍着不笑的表情。把眼珠都憋凸了,要滚出来似的。
我便哈哈大笑,差点没笑喷了……
那天上山花费的时间,还真就让老棒爷给断准了,我赶在天色见黑前,站在了老山根的面前。我的天哪,他就是我梦中的模特呀!瞧着眼前这张轮廓真切、曲线苍劲、色泽黑润的老脸,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其实那一刻,老山根什么话也没说,脸上更没有一下子就能打动人的特殊表情。他只定定地站着,任凭挂着响儿的山风呼呼啦啦地推操他,一副身板就是不摇不晃,静如老松,一个无形的“挺”字,从他的头顶,写到他的脚底。
可我就是觉得他亲切,就是觉得站在这样的老人面前哭一场很舒服。
这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