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龙窑(第4页)
叶英忽然哽咽,幼时的伤是内伤,什么时候触动什么时候疼。他分明很舍不得这个弟弟,二十几年来一直为他的离开自责。
玉衡满心怆恻,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一时思索不明。
停一下,叶英接着说:“上车前,妈妈紧紧搂抱小雄,哄他说:傻孩子,有什么好哭?昌南是城市,你进了城,会见大世面,会进城里学校,将来有城市户口,找份城里工作,那时候再赚大钱回来孝敬妈妈,谁不夸你能干?咱们徽商,世世代代都是走出去才会有出息,还怕进城吗?——妈妈那些话其实挺深奥,说是哄儿子,不如说哄自己,可是他都听懂了,一字不落,刻骨铭心,一直都忘不了。”
叶英的叙述相当生动,玉衡仿佛清清楚楚看到那一幕,连小雄脸上的泪珠都看得真切。
“楚雄去到昌南养父母家,自知过继儿不比亲生儿,从此不再如幼童时淘气,开始乖乖听话,很小就懂得看人眼色,上学后更是发奋,从小一到大四,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他一直记着母亲的话,要像徽商的祖先那样衣锦还乡。他忘不了自己是个弃儿,既要报答城里父母的养育之恩,又要回应生母的殷殷期望,一点不敢懈怠,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玉衡忍不住打断:“过继,也不能算作弃儿。”是一种维护的口吻。
叶英微微一愣,并不争辩,只三言两语结束讲述:“大四临近毕业那年寒假,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思溪介绍给母亲,原商定要在毕业后就结婚的,谁知道玲珑突然宣布分手,说要嫁给我这个鲁男子。楚雄失恋,从此跟家里断绝关系,再也没回过婺源,也不通音信,连母亲过世,我都不知如何通知他。”
玉衡暗暗心惊,按说这该是叶英人生中最甜蜜的一刻,然而他的语气里殊无喜悦,倒像是咬牙切齿。
她试图安慰他:“你怨他没有尽人子之孝?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无法面对,毕竟是你抢了他女朋友,难怪他负气。”
“你还是帮他。”叶英叹息,“在你眼里,无论楚雄做错什么,都是可以原谅吧?”
“是。如果他能活转来,无论他做错什么,我都会原谅。”玉衡到底还是落泪,“现在,我甚至没有机会选择原谅或不原谅。”
叶英忽然伸出手来,似乎想拥抱她,但是碰触到她肩的一刹那,却绕过她身体去按了个钮,摇下车窗来。
然而玉衡却敏感地觉得,这一定不是他的本意。他的身体发出那么强烈的信息,分明想拥她入怀。奇就奇在,方才那一刻,她也差点顺势伏在他胸前,尽情哭泣。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却不是尴尬,小小车厢里那种亲切的氛围越来越浓,熟悉得就好像从前任一个夜晚,她同楚雄一起参加晚宴或是看过电影后同车回家。
他同她,再也不能一起回家了。
停一下,她开始主动出击:“那你恨他吗?”
“什么?”
“楚雄瞒着你联系何玲珑,你会不会恨他?”
“生气难免,不过人都死了,还恨什么恨?”叶英轻描淡写。
“从楚雄离家后,你们一直没联系过?这次来江西,也没见过面吗?”
“你是指他生前还是死后?”
叶英分明已经刺猬般竖起一身的防卫。玉衡知道不可能问出什么来,但她总是觉得叶英夫妻两个有隐瞒。他在案发时间内出现在案发现场,又换装逃离,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她不肯相信。但是如何才能让他说真话?
叶英不给她机会再发问,摆出老调常谈来安慰她:“时间是百症良药,过段日子都会忘记的。”
“那是多久?”
“乐观的人一杯酒后就没事了,悲观长情的人或要纠结一年半载,像你……”他犹豫一下,仿佛在认真计算,过一会终于说,“你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真正忘记,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心痛的感觉总会慢慢好转。你独立又能干,一切不成问题。”
玉衡忍不住讽刺:“你好像很替我着想。”
叶英不理会她的讥讽,认真建议:“去旅行吧,巴黎卢浮宫,印度瓦拉纳西,柬埔寨的吴哥窟,都是好选择。人在风景中行走,心情总会舒展些。”
玉衡有些感动,这位兄长似乎真心在替她考虑。
车子抄小路穿过田间,路边有头牛在闷头吃草,叶英忽然伸出头去打个招呼:“哞!”
老黄牛十分配合,扬起头回敬一声:“哞!”
玉衡终于破啼为笑。